王班头颤抖着手接过两个瓶子,先打开绿瓷瓶,将里面淡绿色的药粉倒入口中,和水吞下。药粉微苦,带着一股草木腥气。不多时,他便觉得一股寒意从胃里升起,迅速蔓延四肢百骸,忍不住牙齿打颤。
苏念雪看着他服下药,又将血衣、水囊等物重新包好。“这些东西,我会交给赵别驾。你的供词,加上这些物证,足以让钱福和陈枭焦头烂额一阵。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她不再多言,提起包袱,转身离去。青色身影很快没入甬道尽头的黑暗,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呜咽的风雪声吞没。
王班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寒意越来越重,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额角却隐隐沁出冷汗。他知道,戏,已经开场了。而他,是台上唯一的丑角,也是唯一的活棋。
……
几乎在苏念雪离开州衙大牢的同时。
昌盛行,丙字仓库。
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仓库大门敞开,风雪倒灌,吹得里面悬挂的气死风灯疯狂摇晃,将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赵文渊负手立在仓库中央,脸色铁青,看着面前被撬开箱盖、露出银灰色矿石的十几口大箱。他身后,是二十名手按刀柄、神色肃杀的黑甲卫,将钱福及其心腹管事、伙计等人团团围住。
钱福依旧是那副圆滑恭敬的模样,只是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有汗,也不知是吓的,还是仓库里湿柴燃烧产生的闷热气熏的。他躬着身子,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委屈:“赵大人明鉴!小人……小人实在不知这批水银矿从何而来!这丙字仓一向是存放南洋香料和普通杂货的,小人管理不善,竟让手下人混入了这等违禁之物,实在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眼神却悄悄瞟向仓库几个隐蔽的通风口。那些通风口,早已被他命人用杂物堵了大半,只留些许缝隙。角落里,几个炭盆里湿柴冒着呛人的浓烟,混杂着水银矿石散发的、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在密闭的仓库中缓缓弥漫。几个体弱的黑甲卫,已忍不住微微蹙眉,感到胸闷气短。
赵文渊何尝看不出钱福的做戏,更察觉了这仓库内气息的异常。他久在官场,见识过各种鬼蜮伎俩,钱福这点手段,在他看来拙劣可笑。水银矿?确实违禁,也足以引发类似寒症的中毒症状。用来顶罪,转移视线,再好不过。
但,这不是他要的。
他要的,是那批真正引发西市瘟疫、害死多条人命的“鬼爪货”!是昌盛行与黑水坞勾结走私、草菅人命的铁证!是撬开黑铁城贪腐毒瘤的那把刀!
“水银矿?”赵文渊冷笑一声,上前一步,用靴尖踢了踢一块矿石,矿石滚落,发出沉闷的声响,“钱大掌柜,你当本官是三岁孩童?西市瘟疫,死者症状诡异,岂是水银中毒所能解释?本官已查过,这批矿石成色极新,开采不过月余,而瘟疫蔓延已近两月!时间根本对不上!”
钱福心中一惊,没想到赵文渊竟连矿石成色新旧都能看出,但脸上惶恐更甚:“大人!这……这小人实在不知啊!或许……或许是这矿石阴毒,放置此地日久,秽气散发,沾染了其他货物,才导致……”
“够了!”赵文渊厉声打断,目光如电,扫过钱福和他身后那些低头垂目的伙计,“本官问你,半月前,可有一批自北边而来、用油布包裹、印有特殊标记的木箱,在此仓库卸货?”
钱福心里咯噔一下,暗骂是哪个环节走漏了风声,脸上却是一片茫然:“北边来的货?有倒是有,多是皮货、山珍,并无特殊标记……大人所说的油布包裹,印有标记的木箱,小人实未曾见啊!”
“未曾见?”赵文渊逼近一步,气势迫人,“那为何码头苦力王老五、李瘸子等人,在为你昌盛行卸货后,不出三日便暴毙身亡?死状与瘟疫死者一般无二!你又作何解释?”
“这……这定是巧合!或是他们体弱,感染了时疫!”钱福咬死不认。
“巧合?”赵文渊气极反笑,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苏念雪交给他的、那块从黑水坞汉子身上搜出的腰牌,背面刻着“水”字,“那你看看,这是何物?黑水坞的腰牌,为何会出现在你昌盛行码头丁字区旧船坞附近?据本官所知,黑水坞与昌盛行,素无往来!”
钱福看到腰牌,眼皮猛地一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陈枭那个蠢货!手下办事竟如此不密!
“这……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钱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喊起冤来,“大人明察!定是有人嫉恨小人买卖兴隆,故意陷害!那黑水坞匪类,与我昌盛行绝无瓜葛啊大人!”
赵文渊看着他表演,心中怒意翻腾,却也知道,没有更确凿的证据,仅凭一块腰牌和几个死无对证的苦力,难以将钱福定罪,更撼动不了昌盛行背后的势力。
他目光扫过那些水银矿,又扫过仓库阴暗的角落,和那些眼神闪烁的伙计。这仓库里,一定还藏着别的秘密。那批“鬼爪货”,一定还在码头某处!
就在这时,一名黑甲卫匆匆自门外入,附在赵文渊耳边低语几句。赵文渊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沉。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看似惶恐实则眼神闪烁的钱福,忽然拂袖,冷冷道:“钱福,你私藏水银矿,证据确凿,本官现扣押你及一干涉案人等,查封昌盛行所有仓库、账册,听候发落!来人,将钱福一干人等,押回州衙大牢,严加看管!其余人等,仔细搜查码头各处,一草一木都不许放过!”
“大人!冤枉啊大人!”钱福被两名黑甲卫粗暴架起,兀自喊冤,心中却暗自松了口气。只是水银矿,只是扣押搜查,还没到最坏的地步。那批“鬼爪货”藏得隐秘,一时半会儿查不到。只要熬过这阵,背后的人自会运作……
赵文渊不再看他,转身大步走出仓库。风雪扑面而来,让他因仓库闷浊空气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那名黑甲卫低声禀报的,正是苏念雪派人送来的消息——王班头“病重”,胡言乱语中提及“鬼爪”、“地窖”、“骨头”,以及,苏念雪已取得关键物证,包括沾血衣物、苦力号牌及可疑骨殖,并推测“鬼爪货”可能仍在码头隐秘处,建议重点搜查丁字区旧船坞及可能存在的密道、地窖。
苏念雪……
赵文渊望向风雪弥漫的夜空,那个女子清冷而沉静的面容仿佛就在眼前。她似乎总能先他一步,找到最关键的那个点。
“传令,”赵文渊对身旁亲信低声道,“调一队可靠人手,随本官去丁字区旧船坞。再派人去大牢,严密看守王班头,不许任何人接近,但……也不必阻拦有人‘探病’。”
“是!”
风雪呼号,夜色如墨。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随着苏念雪抛出的血衣为饵,悄然收紧。
而饵料的芬芳,已开始吸引黑暗中的毒蛇,吐着信子,游向那看似奄奄一息的猎物。
牢狱深处的寒意,与码头呼啸的北风,交织成一曲冰冷而危险的序曲。
真正的猎手,永远潜伏在风暴眼中,静待雷霆一击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