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午阳轻轻重复了一遍,弯腰从旁边那棵半死不活的小树苗上,折下一截枯细的枝丫,拿在手里慢慢捻着,
“你觉得安稳,是因为这些年,鞑子主要盯着云南的朝廷,盯着晋王他们,腾不出太多手脚来收拾咱们这些山旮旯里的残兵,野人谷地势是险,可它也不是铜墙铁壁,更不是世外桃源。”
他顿了顿,看向招娣:“你们在谷里日子过得平静,可能觉不出外头天翻地覆……情形,不比以前了。”
他叹了口气,手里那截枯枝“啪”一声被捻断:“我是怕啊!怕万一……万一朝廷那边顶不住了,云南也丢了。到时候,鞑子腾出手来,全力清剿咱们这些散在各处的大顺军,野人谷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安稳?我怕到时候……兵凶战危,刀剑无眼,万一……我是说万一,护不住你们,护不住……公主殿下。”
提到“公主”二字,招娣的肩膀明显绷紧了。
她抬起头,语气有些急:“可公主到了外头,人生地不熟,就安全了?外头兵荒马乱的,还不如在谷里,大家伙还能护着!”
“不一样!”
石午阳摇摇头,把手里断成两截的树枝扔到地上,
“公主在野人谷,是在明处,鞑子若是围了山,没法跑!出了谷,隐姓埋名,才是从明处转到暗处。公主当年从北京城里出来时,才十五岁,还是个半大孩子模样,这么多年过去,女大十八变,只要她自己不说,不露破绽,谁能认得出来?我这些天,已经让匠作营的老胡他们想办法,务必做个能以假乱真的……假肢出来。”
招娣嘴唇动了动,眼神里挣扎更甚,半晌,她低声嘟囔了一句:“那……那把公主送出去安顿好,不就行了么?我……我想留下来,陪着竹生,就是死,我也要跟他死在一块儿!”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决绝。
石午阳的脸色严肃起来。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锐利地看着招娣:“招娣,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北京城,咱们豁出命把公主救出来,交到你手上时,陈三爷是怎么跟你交代的?”
提到她亲哥哥,招娣浑身一颤,猛地低下头去,手指紧紧绞着衣角,不再吭声。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远处溪水流过的潺潺声,和母鸡偶尔的“咯咯”声。
招娣把头埋得更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声音:“不是……不是还有魏和尚么?他功夫好,人也忠心……”
“魏和尚是魏和尚,你是你!”
石午阳打断她,语气加重,
“公主身边,不能只有一个魏和尚!有些事,魏和尚一个大男人做不来,也想不周全,有你陪着,公主才更像一个普通人家的姑娘,才更不容易惹人怀疑!再说,这只是提前的安排,也不一定这天下就是鞑子的天下,这道理,你真不明白?”
招娣的肩膀微微抖动起来,没有抬头。
石午阳看着她,知道她心里在天人交战。
他不再多说,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招娣妹子,”
他最后说道,声音放缓了些,却依然沉重,
“话,我就说到这儿,你是明白人,当年我石午阳没看错你,现在也一样!这事关公主的性命安危,也关乎咱们这些人最后的念想,只要公主在,这护国军的旗子就不会倒!你再好好想想吧!”
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小院,把招娣一个人留在了那片明晃晃却有些刺眼的冬日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