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顺着风飘进石午阳耳朵里。
他正和袁宗第、党守素并辔而行。
袁宗第用马鞭指了指前方隐约的山影:“奉节那边,李来享和刘二虎他们估计已经到了,文督师这回是真下了血本。”
党守素难得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兵是够了。就怕……”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
石午阳知道他担心什么。
这么些年,实力最强的忠贞营处处受掣肘,先前是何腾蛟,后面是孙可望,败仗吃得不少,多数时候不是败在敌人手里,而是败在自己人身上。
可这次看起来确实不同——兵力占优,时机正好,连永历皇帝那边都传了话,说拿下重庆,便可北上入川,重振旗鼓。
想到这儿,他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安,也被压了下去。
……
奉节城外的江滩上,黑压压聚满了兵。
长江在这里拐了个急弯,浑浊的江水拍打着岸边的卵石,哗哗作响。
各营的旗号在江风里猎猎飘扬旗……
石午阳看到了文安之督师的大纛,那面褪了色的“文”字旗下,几个将领正围在一起说话。
文安之穿一身半旧的绯袍,外头罩了件挡风的深蓝披风,正弓着腰看摊在石头上的地图。
见石午阳他们过来,老人直起身,蜡黄的脸上露出些笑意:“都来了?好,好!”
他咳嗽了两声,指着地图上重庆的位置,
“水师七千,由谭家兄弟和镇北将军统领,已从万县开拔,溯江西进,我陆路一万二千人,沿南北两岸并进,重庆……”
他用枯瘦的手指敲了敲图纸,
“志在必得。”
江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
可将领们围在文安之身边,听着老人条分缕析的部署,心里都像被那风吹进了一把火,烧得热腾腾的。
拿下重庆,据城而守,切断吴三桂的后路,迎奉天子……
哪一桩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哪一桩不值得豁出命去拼一把?
石午阳回到自己营中时,暮色已经降临。
江边燃起了无数篝火,远远望去,像一条火龙趴在漆黑的江岸上。
曹旺给他端来热汤和饼子,他吃着,听见旁边营地里传来士兵们粗豪的笑声和划拳声,那是对明日,对前途,充满希望的声响。
然而,无数人为之振奋的“必胜之局”的另一端——
行进更快的水师那边,几艘悬挂着“谭”字灯笼的哨船上,一场悄然发生的变故,已经像投入江水的一滴墨,开始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晕染开来。
……
长江上游的腊月,江水裹着碎冰碴子,流得又急又冷。
十二月初二,谭文和镇北将军牟胜的船队终于望见了重庆黑沉沉的城墙影子。
江风刮得旗子猎猎响,谭文站在头船的船头,脸上被江风割得生疼,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大哥,直接打?”副将凑过来问。
谭文眯着眼看了看城头上影影绰绰的守军,啐了一口唾沫:“打!分三路,给我压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