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竹生果然还没说通自家媳妇。
他面上不露声色,赶紧岔开话题:“没事!娃睡着了?”
豆娘不疑有他,起身要去捡地上的木盆:“我去给你打水烫烫脚,解解乏……”
手又被握住了。
这次石午阳力道很轻,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着,磨得豆娘心尖发颤。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火光跳动的瞬间,她看见石午阳眼里映着自己的影子。
“我跟你一块儿去。”石午阳站起身,很自然地接过木盆,另一只手却还牵着豆娘的手。
夜已深了,院子里那口老井在月光下泛着清凌凌的光。
打水时轱辘吱呀呀地响,惊醒了墙角窝里的老黄狗,它抬头看了一眼,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木门再次合上时,油灯被轻轻吹灭了。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洒了一小片银白。
炕上的石蛋蛋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梦话,而另一侧,两个身影在黑暗里温柔地依偎在一起,像两棵经了风雨却始终并肩生长的老树。
……
豆娘这些日子忙得像只打转的陀螺。
她白天要在医疗营照看重庆回来的伤患,晚上就拉着孔四贞说悄悄话。
石午阳也时不时把刘魁叫到跟前,递烟倒茶间旁敲侧击。
两个相差十来岁的有情人被这么来回撮合了四五日,脸皮薄的孔四贞终于红着脸点了头,刘魁那头更是早就在等这句话了。
婚事定得急,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柳元晦翻出压箱底的旧儒衫浆洗干净,充作司仪。
几天后,谷里那棵老槐树下摆了香案,红布还是当年豆娘用过的,洗得有些发白了,但铺在桌上照样喜庆。
刘魁穿一身半新的靛蓝褂子,胸前那朵绸布扎的大红花都快赶上他脸大了。
他牵着红盖头下的孔四贞从医疗营那排木屋走出来时,谷里看热闹的人都愣住了。
“俺的娘……”
王德发手里的旱烟杆“啪嗒”掉在地上,“刘魁这小子......娶的是孔家那姑娘?”
马老歪使劲揉了揉眼睛,凑到赵竹生耳边:“赵秀才,我没看花眼吧?那可是孔……”
“噤声!”赵竹生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脸上却带着笑,“今儿是好日子,只说喜庆话。”
石午阳坐在主位上,看着刘魁那张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心里踏实了大半。
整个拜堂的工夫,刘魁的嘴就没合拢过。
衣袖下伸出来的那只手一直紧紧攥着刘魁的衣角,拜天地时攥得更紧了。
礼成后掀盖头,孔四贞那张清秀的脸在红绸映衬下,竟难得地有了血色。
她抬眼飞快地瞥了刘魁一眼,又低下头去,嘴角却微微翘着。
石午阳瞧得真切,那姑娘眼里有光——不是从前那种死水般的沉寂,是活泛的、带着温度的光。
酒席摆得简单,几坛地瓜烧,两大锅猪肉炖豆荚子。
刘魁被灌得走路打晃,还死死牵着孔四贞的手不放。
新娘子倒是落落大方,挨桌敬了酒,轮到石午阳这桌时,她端着粗陶碗顿了顿,轻声说:“多谢司令!”
石午阳端起碗一饮而尽,酒入喉时心里想:下的这步棋,问题应该不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