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午阳一眼就看到了自家的大儿子石蛋蛋,小脸绷得紧紧的,学得格外认真。
听着那稚嫩的读书声在山谷里回荡,石午阳眼眶有点发热。
这是希望的火种啊!
然而,看得越多,他心里的石头就越沉。
谷里艰难是明摆着的。
妇人们浆洗缝补、操持家务,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疲惫和一种深藏的忧虑;
孩童们虽然天真烂漫,但衣着破旧,身形瘦小;
老人们坐在屋前晒太阳,眼神浑浊地望着远山,不知在想些什么。
每一张面孔,都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石午阳心头。
他比谁都清楚:贵州万一陷落,云南怕也保不住!云南一丢,永历朝廷就真的亡了!
到那时,清廷腾出手来,川东、荆西这些山沟沟里的抗清力量,就成了砧板上的肉。
野人谷这点地方,这点人,能挡得住鞑子的锋锐吗?
一股冰冷的绝望感,像山涧的寒雾,丝丝缕缕地缠绕上他的脊背。
他早就做好了为大明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准备,死了拉倒,也算对得起天地良心。
可是……谷里这些跟着他的妇孺呢?
她们怎么办?
坤兴公主和她的孩子怎么办?
吕学堂里那些念着“人之初”的娃娃们怎么办?难道让他们都跟着自己一起……陪葬?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之前那个被他压下去的、近乎“大逆不道”的想法,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解散护国军,化整为零! 让兄弟们散入民间,隐姓埋名,像种子一样埋进土里。
或许,这样还能给谷里的妇孺留一条生路?图日后东山再起?
这个念头太沉重,太复杂,也太……“悲观”了!
搅得石午阳连续几晚上都睡不安稳,
他干脆一个人搬到一间小屋,不去慧英那里,也不去豆娘那里。
一闭上眼,就是清军铁蹄踏破山谷的惨景,是妇孺绝望的哭喊,是忠贞营、护国军兄弟们浴血奋战最终倒下的画面……
趁着鞑子现在主力都在西南,顾不上咱们这山旮旯……先不说解散不解散!现在外围还有路……至少得先把一些妇女小孩给弄出去!给她们找条活路!
这个想法一旦清晰起来,就像在沉重的黑暗里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再也躺不住了,翻身下炕,摸着黑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送走哪些人?送到哪里去?怎么送才能避开鞑子的耳目?谁来负责?谷里一下子少了这么多人,军心会不会动摇?……
一连串的问题涌上来,让他头昏脑涨。
但无论如何,安置妇孺这件事,必须尽快做!
石午阳披上衣服,推门走了出去。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清冷的晨风让他精神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