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文督师此刻想用他们夔东这点力量去打重庆，试图牵制吴三桂，挽回贵州危局……这感觉，就像是想用一根稻草，去堵住滔天的洪水。
他抬眼，看向长桌尽头，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文安之那愈发显得苍老而憔悴的脸庞，还有那双充满血丝却依然固执地燃烧着希望的眼睛。
石午阳的心里，五味杂陈。
潘应龙那番添油加醋的话，像在闷热的屋子里扔了个炭盆，让本就凝重的气氛更加燥热难耐。
窃窃私语声嗡嗡作响，将领们脸上阴晴不定，忧虑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汗水滴落下来。
文安之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潘应龙一眼。
那眼神很淡，却带着一丝冷意，似乎觉得这位监军公公的话有点太多、太“到位”了，反而搅乱了人心。
但文安之到底是历经风浪的稳重人，他并没有立刻出声喝止屋内的议论，也没有反驳潘应龙。
他只是抱着胳膊，身体向后靠在了那张硬木椅的椅背上，微微阖上眼睑，仿佛在闭目养神，又像是在等待——等待一个能打破这僵局的人站出来。
屋内的嗡嗡声持续了片刻，终于，一个身影霍然站起！
是刘体纯！
他这一起身，原本嘈杂的屋子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都聚焦在这位夔东诸营名义上的“盟主”身上。
油灯和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映照出他沉毅而略显疲惫的面容。
刘体纯没有看其他人，他先是朝着上首闭目养神的文安之，郑重地抱了抱拳，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督师！”
文安之缓缓睁开了眼睛，平静地看向他。
刘体纯继续道，语气沉稳：“打重庆，没问题！我巴东没有二话！”
他先表明了基本态度，然后话锋一转，直指核心问题，
“据报，吴三桂留守重庆的兵力，就是一个镇标，满打满算，也就两千来人的样子，咱们各营凑一凑，抽点精兵出来，拿下这座空城，问题不大！”
他顿了一下，环视四周，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将领，最后又落回文安之脸上，说出了那个所有人心里都悬着的担忧：“但问题是，拿得下，怕守不住啊！督师！一旦被吴三桂回援的主力咬上，或是被其他方向的鞑子夹击……恐怕……”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几乎是所有人心里的顾虑。
打重庆是为了解围，但别围没解成，自己这点看家保命的本钱先给搭进去了！
文安之似乎早就等着这个问题。
他没有丝毫意外，只是用那双饱经沧桑眼睛盯着刘体纯，嘴唇微动，吐出四个斩钉截铁的字：“只打，不守！”
怕守不住？那就不守！打完就跑！把动静闹大，把吴三桂引回来，就算完成任务！
文安之似乎觉得还不够，又紧接着补充了一句：“考虑到咱们这边驮马不足，军情又万分紧急，老夫建议——乘船，沿江而上！水路，更快！”
水路！这确实比陆路更快，也便于运送辎重！
刘体纯眼中精光一闪！
文安之这“只打不守”的策略，以及“沿江而上”的提议，显然正中他的下怀！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猛地一抱拳，声音洪亮，斩钉截铁：“好！督师高见！我刘二虎，愿听督师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