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明教能长期与朝廷合作,为朝廷提供战马,不出三年,朝廷便能拥有一支精锐骑兵!”
“到那时,别说固守襄阳,便是北伐中原,收复失地,也并非痴心妄想!”
赵葵一生致力于北伐抗蒙,心中始终怀揣着收复故土的梦想,此刻更是言辞恳切。
吕文德闻言,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苦涩与无奈,“赵大人一腔热血,令人敬佩,可恕末将直言,赵大人所想,终究太过理想化了。”
“朝廷如今是什么光景,诸位心中都清楚。”
“重文轻武,朝政腐败,官员勾心斗角,克扣军饷,不修军武,早已不是一日两日。”
“我等在前线浴血奋战,后方朝廷却争权夺利,连军粮军饷都时常拖欠,更别说拨出银两购买战马、训练骑兵了。”
“眼下我等能凭借襄阳城池之险,据城坚守,已是难得。”
“若是想要更进一步,建立骑兵,北伐中原,无异于痴心妄想!”
“蒙古人势大,朝廷腐朽,内忧外患之下,能守住眼前这方寸之地,保住襄阳百姓,便已是谢天谢地了。”
吕文德久在官场,深知朝廷内幕,他这番话,虽残酷,却道出了大宋如今最真实的处境。
他一生镇守边疆,见惯了朝廷的昏庸与无奈,早已没了年轻时的锐气,只剩下消极防御的认命。
郭靖皱眉道:“吕将军慎言。”
吕文德悻悻闭嘴。
贾似道叹道:“吕将军莫怪本官说话难听。”
“朝廷确有朝廷的难处。襄阳是重镇,可大宋不止襄阳一个重镇。”
“淮西、淮东、川蜀,处处都要驻军,处处都要花钱。”
“朝廷也是拆东墙补西墙,勉力维持。”
赵葵摇头道:“贾大人,赵某不是针对你。”
“只是这朝廷上下,但知守成,不知进取。”
“总想着花钱买平安,年年给蒙古送岁币,送丝绸,送茶叶。”
“殊不知蒙古人胃口越来越大,今日要岁币,明日要土地,后日便要咱们的命!”
贾似道苦笑:“赵大人,你说的这些,本官岂能不知?”
“可又能如何?”
吕文焕忽然道:“贾相公,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似道看了他一眼:“吕将军但说无妨。”
吕文焕缓缓道:“下官以为,朝廷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有战马,也不是没有钱粮,而是没有决心。”
“决心?”贾似道眉头一挑。
吕文焕点头道:“不错,决心。”
“朝廷上下,但知苟安,不知进取。”
“总觉得能守住现有疆土便好,从不想着收复失地。”
“今日丢一城,明日丢一州,后日丢一路。”
“长此以往,大宋疆土只会越来越少,最终被蒙古蚕食殆尽。”
“而下官观蒙古,却是野心勃勃,志在天下。”
“他们今日攻襄阳,明日攻川蜀,后日便要渡过长江,直取临安。”
“咱们若没有破釜沉舟的决心,迟早会被蒙古人所灭!”
吕文焕一番话,说得众人神色凝重。
贾似道沉默良久,缓缓道:“吕将军,你说的这些,本官又何尝不知?只是......”
“只是诸位想过没有,明教终究是江湖门派,并非朝廷直属,依靠明教购买战马,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江湖门派与朝廷合作,历来便忌讳颇多,朝廷不会放心将战马供给这般重要的事务,交由一个江湖门派掌控。”
贾似道看得比谁都透彻。
明教赠马,不过是杯水车薪,治标不治本。
一时间,钦差行辕的宴席之上,陷入一片死寂。
赵葵忽然道:“贾大人,赵某有一事相求。”
贾似道一怔:“赵大人请讲。”
赵葵道:“赵某回京后,打算上书朝廷,请求加强襄阳防务,并请朝廷拨专款,由明教协助,购买战马,训练骑兵。届时还请贾大人在朝中多多美言。”
贾似道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赵大人放心,若你真上书,本官定当全力支持。”
赵葵大喜,起身拱手道:“多谢贾大人!”
贾似道摆摆手:“赵大人不必多礼。”
“本官虽不赞成北伐,但也绝不愿看到襄阳陷落。若能加强襄阳防务,本官求之不得。”
吕文德忽然道:“贾大人,吕某有一事不明。”
贾似道:“吕将军请讲。”
吕文德道:“贾大人方才说,南人擅舟船,却不通骑射,北伐之望难如登天。”
“吕某不明白,贾大人为何对前景如此悲观?莫非大人以为,我大宋终将被蒙古所灭?”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话问得太直白,太尖锐,简直是在质问贾似道是否对大宋失去信心。
贾似道脸色微变,随即恢复正常。
他端起酒杯,轻抿一口,缓缓放下,目光扫过众人。
“吕将军,你这话问得好。本官不妨直言相告。”
他顿了顿,缓缓道:“本官确实不看好大宋的前景。”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谁也没想到贾似道会如此直白。
郭靖眉头紧皱,想要开口,却被黄蓉轻轻按住。
贾似道继续道:“诸位莫急,且听本官把话说完。”
“本朝有太多太多的弊病,官场腐败,军备废弛,民不聊生。”
“本官能看到这些,可又能如何?”
“本官纵有天大的本事,可仅凭一人之力也扭转不了乾坤啊!”
赵葵脸色铁青,想要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吕文德瓮声道:“贾大人,你这话吕某不爱听。我襄阳守军,可不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贾似道摆手道:“吕将军莫急,襄阳守军,确实是我大宋少有的精锐。”
“可却不过三万余人。”
“忽必烈麾下便有十万精兵,更不用说其他诸王的军队。”
“襄阳能守一时,能守一世吗?”
“蒙古人可以源源不断地派兵来攻,而我大宋,却只有这一支精锐。”
“一旦襄阳守军消耗殆尽,大宋还有何兵可守?”
贾似道一番话,说得吕文德哑口无言。
四人观点各不相同,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无奈。
可无论是雄心勃勃的赵葵,还是消极防御的吕文德,亦或是精明通透的贾似道、身经百战的吕文焕。
四人的眉宇之间,都充满了对大宋前景的悲观。
灯火摇曳,映着四人沉重的面容,满桌珍馐美味,此刻却味同嚼蜡。
郭靖坐在一旁,始终沉默不语。
他听着四人的对话,心中五味杂陈。
他一生坚守襄阳,可他也清楚,仅凭他一人之力,仅凭江湖豪杰的一腔热血,终究难以扭转乾坤。
朝廷的腐朽,军力的孱弱,蒙古的强大,如同三座大山,压得大宋喘不过气,也压得他心中沉甸甸的。
黄蓉轻轻握住郭靖的手,眼神温柔,却也带着一丝无奈。
她聪慧绝顶,早已看透大宋的结局,可她不能说,只能陪着郭靖,坚守着这座孤城,坚守着心中的道义。
赵葵端起酒杯,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却压不住心中的悲凉:“难道我大宋,真的就只能坐以待毙,等着国破家亡吗?”
贾似道目光扫过众人:“诸位,本官虽不看好大宋的前景,但本官从未想过放弃。”
“本官会尽自己所能,为大宋争取时间,争取机会。”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郭靖站起身,拱手道:“贾大人高义,郭某佩服!”
贾似道摆摆手:“郭大侠不必如此,本官不过是尽自己的本分罢了。”
“倒是郭大侠,十数年如一日,坚守襄阳,抵御外侮,才是真正的高义,才是真正的英雄。”
郭靖摇头道:“郭某不过是粗人一个,贾大人在朝中周旋,才是真正的难事。”
贾似道苦笑:“周旋?亦不过是苟且偷安罢了。”
“诸位,你我立场不同,看法不同,争论几句,再正常不过。”
吕文德瓮声道:“贾相公,吕某是个粗人,方才说话没轻没重,贾相公莫怪。”
贾似道笑道:“吕将军快人快语,本官喜欢还来不及,怎会怪罪?”
众人相视一笑,气氛缓和了许多。
黄蓉忽然道:“贾大人,小女子有一事请教。”
贾似道:“郭夫人请讲。”
黄蓉道:“大人方才说,不看好大宋的前景。那小女子想问,在大人看来,大宋可有翻盘的希望?”
贾似道沉吟片刻,缓缓道:“希望?”
“自然是有的,只是这希望,渺茫得很。”
赵葵急道:“贾相公请明言。”
贾似道脸色一正:“大宋若想翻盘,需得满足三个条件。”
众人竖起耳朵。
贾似道缓缓道:“第一,朝廷上下同心协力,共赴国难。”
“若还是像现在这般,文武相斗,将相不和,那便什么也做不成。”
“第二,必须改革军制,训练新军,打造精锐之师。”
“可这需要大量的钱粮,需要大量的时间,更需要大量的优秀将领。”
“第三,必须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
“只有整合所有力量,才能对抗蒙古这个庞然大物。”
贾似道说完,叹了口气:“这三个条件,说起来容易,可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还有,蒙古人会给大宋这个时间吗?”
众人闻言,皆沉默了。
贾似道说得对,这三个条件,每一个都难如登天。
还有,蒙古人会给他们时间吗?
行辕之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与窗外呼啸的寒风声。
贾似道缓缓闭上双眼,轻声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我等唯有尽自己所能,至于结局如何,便交由上天定夺了。”
吕文德长叹一声,不再言语,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吕文焕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迷茫,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这场宴席,最终在一片沉重与悲观中散去。
郭靖与黄蓉走出钦差行辕,夜色深沉,寒风拂过,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
“靖哥哥,你在想什么?” 黄蓉轻声问。
郭靖望着襄阳城高大的城墙,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在想,无论前途多么艰难,无论大宋前景多么悲观,我都会坚守襄阳,与城共存亡。”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便绝不会让蒙古人踏入襄阳半步!”
黄蓉轻轻点头,依偎在郭靖身侧:“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