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山脉,横亘天际,山势险峻,悬崖峭壁林立,如同一只沉睡的洪荒巨兽,横卧在天地之间。
山脉入口狭窄,向内延伸,深处云雾缭绕,古木参天,一眼望不到尽头。
当地人称之为——融林峡。
有进,无出。
悬崖万丈,无路可退。
可此刻,却是唯一的生路。
叶常抱着清霜,没有丝毫犹豫,一头冲入断命峡狭窄的入口之中。
身后,匪众如潮水般追至。
“他们进融林峡了!”
“追!里面是死路,他们跑不掉!”
叶常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匪众,又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奄奄一息的清霜。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不能让他们进来。
他左手抱着清霜,右手猛地一挥。
暗青真气轰然爆发,尽数灌入路边干枯的野草、枯枝、败叶之中。
“燃!”
一声低喝。
以真气为引,以生机为火。
干枯的草木,瞬间被点燃!
“轰——!!!”
熊熊大火,骤然燃起。
火焰冲天,浓烟滚滚,瞬间将断命峡入口彻底封住。
烈火熊熊,热浪扑面,火星漫天飞舞,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火墙,瞬息之间蔓延数十丈,挡在追兵面前。
“火!是大火!”
“过不去了!火势太大了!”
“怎么办?他们被堵在里面了!”
煞神们冲到火墙前,被热浪逼得连连后退,望着冲天火光,脸色铁青。
“首领有令,必须拿下清霜!”刀疤煞神咬牙切齿,“
传令下去,守住峡口只进不出!日夜监视!
他们撑不了多久,要么饿死在里面,要么被烟熏死,要么出来受死!”
“是!”
青弑匪众层层围上,将断命峡口死死守住。
火势烧了一夜。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峡外匪众守了一夜,骂了一夜,等了一夜,
直到第二日清晨,火势渐弱,烟气渐散,众匪害怕两人再守关隘之后放火故而不敢贸然探险,
他们才不甘心地缓缓退去。
只留下部分人手,继续死守。
融林峡内。
叶常抱着清霜,靠在一处干燥避风的岩壁下,大口喘着粗气。
逆乱的真气早已虚弱不堪,九针禁术的反噬,如同万千钢刀,在他体内疯狂切割。
他浑身是汗,是血,是灰,衣衫破烂不堪,早已不成样子。
可他怀中的清霜,却被护得干干净净,没有再受半分伤害。
他缓缓放下清霜,让她平躺在柔软的干草上,伸手轻轻搭在她的腕脉上。
脉息微弱,几近断绝。
脏腑受损,经脉中毒。
失血过多,生机垂危。
随时都会死去。
叶常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环顾四周。
断命峡内,并非绝境深渊,反而别有洞天。
峡谷深处,地势旷达,古木参天,溪流潺潺,草木繁盛,奇花异草遍地,不少都是外界难寻的疗伤草药。
只是悬崖峭壁,无路可出。
有进无出,却是疗伤绝境。
叶常深吸一口气,挣扎着站起身。
他不能倒。
他若倒了,清霜就真的死了!
他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沿着溪流,一路搜寻。
医道辨气,一眼便能认出草药。
止血的、解毒的、固气的、续命的、生肌的……
他一株一株,小心翼翼采下,放在怀中。
途中,几只野狼被人气吸引,龇牙咧嘴,扑了上来。
换做以往,叶常只会闪避,不会杀生。
可此刻,他眼中只剩下冷冽。
为了清霜,为了活下去,他可以杀。
他抬手,指尖残存真气一点。
野狼哀嚎一声,头部穴位被点,瞬间倒地毙命。
他没有多看,拖着狼尸,回到清霜身边。
生火,剥皮,取肉,烤熟。
动作笨拙,却异常认真。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清霜身边,看着她苍白绝美的脸庞,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心中那股逆乱杀意,渐渐平复,只剩下无尽温柔与决绝。
他知道,普通疗伤,已经救不了她。
她生机已断,毒入骨髓,唯有——以命换命。
归元回春真经,逆行心法。
以医者自身精血、寿元、生机为药,强行渡入患者体内,吊住性命,修复经脉,化解剧毒。
代价是——
修为尽废,生机枯竭,容颜苍老,寿元大减。
轻则沦为废人,重则当场身死。
叶常没有丝毫犹豫。
他轻轻握住清霜冰凉的手,将她扶坐起来,自己盘膝坐于她身后。
他闭上眼,牙齿狠狠咬碎,一口精血喷出。
“归元逆行——焚心渡命!”
暗青浑浊的真气,再次逆转。
不再是杀戮,而是回归最初的温润生机。
只是这生机,不是来自天地,不是来自功法,而是来自——他自己。
他体内的精血、气血、寿元、生机,被强行抽离,化作最纯粹、最温和的生命本源,顺着掌心,源源不断渡入清霜体内。
“嗯……”
清霜喉间溢出一声轻哼。
她体内断裂的经脉,在生命本源滋养下,缓缓修复。
她体内肆虐的剧毒,在纯净生机冲刷下,渐渐化解。
她几近断绝的气息,一点点变得平稳、悠长。
而叶常。
他的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雪白。
他的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褶皱、松弛。
他的脊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弯下。
他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老、衰弱。
不过片刻。
那个清俊秀雅、温润如玉的少年医师,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身形佝偻、垂垂老矣的老者。
看上去,已是年过七旬,行将就木。
寿元,几乎被抽干。
真气,几乎散尽。
只剩下最后一丝意志,支撑着他不倒下去。
当最后一丝生机渡入清霜体内,叶常再也支撑不住,身躯一歪,倒在一旁,剧烈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带着血丝。
清霜的睫毛,轻轻颤动。
缓缓,睁开了双眼。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峡谷顶端的一线天空,流云轻缓。
其次,是身旁那个白发苍苍、苍老不堪的身影。
她愣了片刻,有些茫然。
随即,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瞿县长街,细索穿身,剧痛攻心,奄奄一息……
还有那个为她拼命、为她逆行功法、为她浴血搏杀的少年医师。
清霜猛地转头,看向身旁那个苍老的身影。
白发如雪,皱纹满面,眼神浑浊,身形佝偻,衣衫破烂,浑身是伤,气息微弱。
可那双眼睛深处,那抹熟悉的温柔与坚定,她永远不会认错。
是叶常。
是那个为了救她,不惜一切的叶常。
清霜的瞳孔,骤然收缩。
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双眼。
“叶……叶常……”
她声音沙哑干涩,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却又不敢,生怕一碰,他就会碎掉。
“你……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一句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她一生骄傲,一生刚烈,一生不轻易落泪。
同门被灭,她未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