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园被焚，她未哭。
身受重伤，她未哭。
身陷绝境，她未哭。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救她，耗尽寿元、苍老垂暮的男子，她再也忍不住，泪崩如雨。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傻……”
“我不值得你这样……不值得你付出性命，付出寿元……”
叶常缓缓转过头，看着泪流满面的她，浑浊的眼中，露出一丝微弱却温和的笑意。
他声音苍老、沙哑、虚弱，却异常清晰：
“你值得。”
简简单单两个字，重逾千斤。
清霜的心，瞬间被狠狠击中，痛得无法呼吸，却又暖得快要融化。
她挣扎着，想要靠近他，却牵动伤口，痛得轻哼一声。
叶常连忙伸手，轻轻扶住她，动作依旧温柔，一如当初在草庐内，为她擦拭伤口。
“别动，你伤势未愈。”
清霜任由他扶着，泪水不断滑落，滴在他苍老的手背上。
“你明明可以走……明明可以不管我……”
她哽咽着，
“我那么冲动，那么固执，和你争吵，不听你的劝，还连累你陷入险境……你本该好好活着，守着你的回春堂，救死扶伤，安稳一生……”
“从救你那一刻起，你便是我的病患。”
叶常轻声道，声音虽老，却依旧沉稳，
“医者，不放弃任何一个病患。”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
“更何况，我不想你死。”
清霜看着他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看着他那双曾经清澈明亮、如今却浑浊苍老的眼睛，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一个少年，为了她，一夜白头，垂垂老矣。
一个医师，为了她，逆行功法，以命换命。
江湖之大，武林之广，快意恩仇，侠骨柔情。
她见过无数英雄豪杰，见过无数名门少侠，却从未有一个人，像叶常这样，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不是惊天动地的武功。
而是以命相护，以寿相换。
此情，重于山，深于海。
清霜伸出手，轻轻、小心翼翼地，握住他苍老而温暖的手。
她的手，光洁细腻，年轻美丽。
他的手，粗糙褶皱，苍老枯瘦。
一美一老，一嫩一枯，紧紧相握。
“叶常……”清霜吸了吸鼻子，泪水依旧滑落，眼神却异常坚定，“等我好了，我护你。”
“以后，换我护你！”
叶常看着她，轻轻点头，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
有些情意，不必言语，早已入心。
接下来大半月。
断命峡内，岁月安静得如同溪流。
叶常虽已苍老，身躯衰弱，却依旧强撑着，照顾清霜。
他每日采草药，为她疗伤、解毒、包扎。
他每日烤肉、煮水，一口一口，喂她吃喝。
他守在她身边，为她探脉、调息、护她安稳入睡。
清霜伤势日渐好转，真气渐渐恢复，容颜依旧绝美，身姿依旧挺拔。
而叶常，依旧是那个白发苍苍、垂垂老矣的模样。
两人皆是破衣烂衫，一美一老，并肩坐在溪边，看流云飘过，听溪水潺潺。
没有争吵，没有仇恨，没有追杀，没有江湖。
只有彼此。
一种无声无息、却深沉无比的情意，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静静蔓延。
这一日，清霜靠在岩壁上，看着远处连绵的山林，轻轻开口。
声音轻柔，却带着侠女独有的胸怀与气魄。
“叶常，你知道吗？我从小，便不喜欢这个江湖。”
叶常坐在她身旁，静静听着。
“名门正派，勾心斗角。
江湖势力，尔虞我诈。
第五家族，权倾朝野，一手遮天。
江南何家，富可敌国，草菅人命。
还有无数像青弑匪这样的恶徒，烧杀抢掠，涂炭生灵。”
清霜的目光，变得悠远而坚定。
“百姓颠沛流离，民不聊生。
武林沉沦诡谲，腥风血雨。
整个天下，都烂透了。”
“我清霜，虽出身清家，也算名门之后，却从不依仗家世。
我恨这乱世，恨这不公，恨这恶人横行。”
她转头，看向叶常，眼中闪烁着光芒：
“我有一个愿望。”
“我想以一己之力，涤荡江湖，铲除奸邪，扫清匪患，制裁那些祸乱天下的名门望族。”
“等到江湖清平，我便入宫面圣，以侠谏君，整顿朝纲，还天下一个太平，还百姓一个安稳。”
她说得平静，却带着万丈豪情。
“可惜……”
清霜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第一步，便栽在了青弑匪手中，家族尽灭，父亲下落不明，连我自己，都险些死在瞿县。”
叶常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的不甘、坚定、与心怀天下的仁心。
他那颗素来只装着草药与病患的心，在这一刻，被深深触动。
他一生守回春堂，救一人，是一人。
可清霜，要救的，是天下。
他的医道，是小仁。
她的侠道，是大义。
小仁与大义，在此刻，悄然相融。
“你的愿望，”
叶常轻声开口，声音虽老，却异常坚定，
“很好。”
“我救一人，你救天下。”
“若你需要，我这条命，这残躯，这医道，皆可为你所用。”
清霜猛地转头，看向他，眼中再次泛起泪光。
就在这时。
远处，峡谷入口方向。
轰——！！！
冲天火光，再次燃起！
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火光之中，夹杂着无数青弑匪的狂吼与叫嚣。
“烧山！把山烧光！把他们逼出来！”
“首领调来了漕运的燃料、木柴、火油！
今日，就算把断命峡烧成灰烬，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清霜！叶常！你们出来受死！”
火光冲天，映红了整个峡谷。
火势，顺着山林，一路向内蔓延。
热浪滚滚，烟气弥漫。
青弑匪，要烧山。
要将他们，彻底扼杀在这有进无出的断命峡内。
清霜猛地站起身，周身真气缓缓运转，眼神再次变得凌厉如刀。
叶常也缓缓站起。
白发飘飘，身躯佝偻，却依旧站在清霜身前。
老弱之躯，挡在侠女之前。
他抬头，望向冲天火光，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平静。
“他们来了。”
清霜伸手，紧紧握住他苍老的手。
两人并肩而立。
一美一老，一侠一医。
面对熊熊烈火，面对万千匪众，面对绝境死局。
没有后退。
没有畏惧。
清霜看向叶常，微微一笑，绝美而坚定。
“叶常。”
“这一次，我与你，一起战。”
叶常看向她，轻轻点头，温和而决绝。
“好。”
烈火焚山，匪众滔天。
绝境之中，情意生根。
医道焚心，侠骨留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