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上的风,在这一刻骤然静止。
叶常站在满地狼藉之中,素色长衫早已被血与泥污染得斑驳不堪,
腰侧旧伤崩裂的血迹蜿蜒而下,在脚边积成小小的一滩。
他左臂被细索抽中的地方,骨头几欲碎裂,每一寸经脉都在哀鸣,丹田内那点可怜的医道真气,几乎快要耗尽。
可他偏偏站得笔直。
那双素来温润如春水、只映着草药与银针的眸子,
此刻却像被寒雪冻过的刀锋,沉静之下,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悲愤。
清霜被十二道染毒细索死死缠住,脖颈、双臂、腰腹、双腿,无一幸免。
细索深深勒进皮肉,渗出血丝,又被索上的暗绿毒气侵染,化作乌黑色。
她方才为掷剑救他,早已耗尽大半真气,护体真气薄如蝉翼,此刻被阵力一锁,连挣扎都变得艰难。
那张素来凌厉倔强的脸,涨得通红,呼吸滞涩,长发散乱,贴在染血的脸颊上。
可她依旧不肯低头,一双眸子死死瞪着刀疤煞神,恨意、不甘、绝望,尽数燃在眼底。
刀疤煞神指尖勾着缠在清霜脖颈上的细索,轻轻一扯,清霜便被迫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野郎中,你也配谈医道杀招?”
刀疤煞神嗤笑,声音沙哑刺耳,
“你连自己都护不住,连这个女人都救不了,也敢在我十二煞神面前狂言?”
他身边另一名虎目虬髯的煞神更是狞声喝道:
“大哥,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把这丫头勒死,
再将这小子凌迟,也好向首领复命!”
“不急。”
刀疤煞神阴恻恻摇头,目光在清霜身上打转,
“首领要活的清霜,死了可就不值钱了。
先废了这小子的四肢,让他亲眼看着,他拼命想护的人,是怎么沦为首领炉鼎的!”
“哈哈哈,好主意!”
一众匪众哄然大笑,残忍、戏谑、凶戾,如同饿狼看着爪下羔羊。
王雨站在最外侧,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与阴毒。
他缓步上前,脚尖碾过地上的碎石,看向叶常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只死物:
“叶常,你不是很能救吗?你不是仁心医者吗?
今日,我便让你看着,你救的人,是怎么死在你面前。”
他抬手,指向清霜:
“煞神大人,先废她丹田,让她这辈子,再不能握剑!”
此言一出,清霜脸色骤变。
废丹田,比杀了她更痛。
叶常的心脏,像是被一只铁手狠狠攥碎。
“住手——!”
一声嘶吼,自他喉间冲破。
不是武者的怒喝,不是侠士的狂啸,而是压抑到极致、濒临崩溃的悲鸣。
他眼睁睁看着,刀疤煞神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笑意,手腕猛地一紧!
缠在清霜身上的细索,瞬间再次收紧!
“呃啊——!”
清霜痛得浑身一颤,细索勒入皮肉更深,毒气顺着伤口疯狂侵入经脉。
她护体真气本就虚弱,此刻被十二道混元境巅峰真气同时一绞,
“噗”的一声,薄薄的真气屏障应声碎裂!
“小丫头,没了真气,我看你还怎么狂!”
刀疤煞神狞喝一声,猛地松手。
下一刻,数名煞神同时出手!
三道泛着毒光的细索,如同毒蛇出洞,直奔清霜胸腹、肩井、丹田三处要害!
没有护体真气,没有武器,没有退路。
清霜闭上眼,两行清泪自眼角滑落,不是怕死,而是恨。
恨自己大意,恨自己冲动,恨自己连累了叶常。
“嗤——!嗤——!嗤——!”
三道清晰入骨的穿透声,在死寂的长街上格外刺耳。
细索毫无阻碍,贯穿了清霜的左肩、右肋、下腹。
墨绿色的毒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清霜——!!!”
叶常目眦欲裂,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喊,震得自己喉间腥甜,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他看到,那道挺直如松、永远骄傲凌厉的身影,软软垂下。
细索依旧缠在她身上,将她吊在半空,鲜血顺着细索滴落,
一滴,一滴,砸在地上,也砸在叶常心上。
她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气息瞬间微弱到了极致,只剩下胸口一丝几不可查的起伏,奄奄一息。
侠骨凋零,红颜将陨。
“哈哈哈,中了!这小丫头废了!”
“痛快!看她还敢反抗!”
“接下来,杀了这个医师!”
十二煞神狂笑不止,匪众欢呼震天。
王雨更是拍手叫好,眼中满是快意。
而这一切,落在叶常眼中,却成了点燃焚心烈火的最后一簇火星。
他一生守归元回春堂,以救人为念,以仁心为道,不杀生,不嗜杀,不怒杀。
可今日。
他救的人,为他而死。
他守的道,护不住眼前人。
他怀的仁心,在这群豺狼面前,一文不值。
“啊——!!!”
悲愤惊天,直冲云霄。
叶常猛地仰头,长发狂乱飞舞,周身气息骤然失控。
丹田内,那点素来温润、滋养生机的归元真气,在极致的悲痛与杀意之下,轰然逆行!
温和的青,化作狂暴的墨。
纯净的生,翻涌成毁灭的死。
生机之极,便是侵蚀,便是凋零,便是焚尽一切的杀。
归元回春真经,本是起死回生、续命疗伤的无上医道,可此刻在叶常体内,却彻底逆乱——生逆为死,医逆为杀,回春逆为焚心。
他周身衣衫轰然鼓荡,伤口处的鲜血不再流淌,反而被狂暴的气劲倒吸而回。
皮肤之下,青筋暴起,如同青色小蛇疯狂游走,
双目之中,血丝密布,温润尽散,只剩下一片浑浊而恐怖的暗青光芒。
医道不杀,可医道,亦可杀人。
“他……他怎么回事?”
“气息不对劲!这是什么功法?”
“不过是回光返照,杀了他!”
刀疤煞神脸色微变,抬手便要下令动手。
可叶常已经先一步动了。
他颤抖的右手,猛地按向腰间银针囊。
指尖触及银针的刹那,他眼中最后一丝理智,也被悲愤吞噬。
“归元禁术——九针断命!”
一声低喝,震人心魄。
叶常十指翻飞,快得只剩下残影。
九寸长的银针,被他以逆乱真气灌注,不再是疗伤救人的圣物,而是索命追魂的凶煞。
一针刺百会,逆乱神魂。
二针刺天枢,崩裂气血。
三针刺气海,爆发生机。
四针刺命门,强提潜力。
五针刺章门,断己后路。
六针刺膻中,焚心燃血。
七针刺丹田,真气暴走!
八针刺涌泉,脚碎大地!!
九针刺心口,以命换命!!!
九针齐出,尽数刺入自己周身大穴!
“噗——!”
一口精血喷出,洒在银针之上,暗青光芒暴涨。
叶常周身骨节噼啪作响,本就清瘦的身躯,仿佛在这一刻被强行撑开。
束缚他伤势、束缚他修为、束缚他底线的一切枷锁,在禁术之下,尽数崩断!
“轰——!!!”
一股恐怖绝伦的气浪,自他体内轰然炸开。
地面石板寸寸龟裂,尘土飞扬,砂石翻滚。
缠住他周身的几道细索,在这股狂暴气劲面前,如同棉线一般,
“嘣、嘣、嘣”连声脆响,尽数崩断!
碎索纷飞,烟尘弥漫。
叶常悬在半空,长发狂舞,衣衫猎猎,周身暗青真气缭绕,如同从九幽归来的索命医仙。
他缓缓低头,目光落在刀疤煞神身上,没有愤怒,没有恨意,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你,刚才,想废她丹田?”
声音低沉,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魂飞魄散的寒意。
刀疤煞神心头猛地一悸,竟不由自主后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