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方迟未回来,他们谁也没说弄些东西来吃的事。那样坐着,兵慌马乱后难得一种幽祥,也是大难临头前……
现今这乱子一出,从前的谋划全盘打乱,秦战私下通过袁成毫联系中央、联系省外军政的事也就一并暴露。
秦云龙还在术后麻醉中,秦战一会儿要去医院,因此不留下用餐了。
西下的光黄黯黯进来,朦朦一片,像是静物写生的画,对话大声了,一个铅笔尖就猝然要断在谁臂上。怕打破这世界。
言余矜终于拿走秦战环他的手,动了动坐僵的身子。
——不知是不是岁数小的缘故,秦战有些贴人。常常让言余矜想起小时在旧宅院喂过的黑猫,素日浪迹天涯,很孤傲,一听见言余矜的脚步就不知从哪钻出来一路跟随,蹭得他鸭蛋青长衫上尽是黑色绒毛。
体温稍高一些。秦战也是如此。言余矜有时拿他的掌心来温自己关节,揉揉肘处。
有时且要说上一句,“别得意,你上了年纪也这样。”是多少药膳也调不好的。
他按开桌上翠绿玻璃罩子灯。调了调角度,直到在秦战眼中正好看到光点。
就用言迩南烧的热水,化了一点药膏涂在秦战脸上,已经微微肿起来了,摸着像一层薄硬的壳。
“你也不躲一躲。”他嘟囔着。叶知秋那巴掌打过来时,言余矜是下意识转了脸的,因而落下来并不重。
动作间秦战开口道,那份抓人的名单,学生里就抓了一个人,陈林。
激进的学生只是走卒一类人物,并非真正的赤党人士,却偏把陈穆的弟弟纳入其中,显然是冲着秦战来的,让人做了他们父子倾轧的牺牲品。
“陈穆此后同你难免会起罅隙,”言余矜不无担忧,“不知你父亲醒后还要怎样发罪你,好在三哥来了正好做挡箭牌……”
秦战试着握了握拳,他有些在意当时失手射偏一事,太过异常。面对言余矜的忧虑就显得淡淡的,向他解释道,“我父母之间有种扭曲的竞争,我就是那个争抢的砝码。惩戒、坐冷板凳都习惯了,但他决不会褫除我如今的身份。”
像说一件“天黄有雨”的寻常事的口气,“他不能输给她。”
只要不失去继承权,那些惩罚秦战都能承受,但他疑心秦云龙会迁怒到言余矜身上,言余矜如今太扎眼,已然是挡了总督府的道。
“这几**不要再去公署了,眼线太多,不安全。”秦战说着,却见言余矜忽然起身,从柜子上摸出一把钥匙。
“伸手。”他放在他手心里。
“喻真留给我的。”秦战知道他说的是谁,没急着回应,等着他。
言余矜终于卸下心头一块大石,将手搭着秦战膝盖,慢慢坐到地板上。
言喻真是此次通缉的核心人物,借由他才能将中【共奉天省【委一网打尽。秦战的人先捣毁了他们的地下电台,却一直未能翻译出截获的电报。这些原始资料日后也要交给秦云龙将功折罪,秦战一方就获取不了丝毫有价值的情报了。
但言余矜却说:“这把钥匙就是密码本的线索。喻真要我替他联络上级,”他顿了顿,“和他们合作现今对你而言,不是坏事。”别的路子都断了。
秦战了然,“你要去做?我派几个人手给你。”
“不必了,我那办公室秘书不就是个通讯员,越少人知道越好。”这次便暴露出来秦战身边一定有元帅安插的人,此后这种监视只会愈演愈烈……
刘肖想为秦战打开病房的门,“少帅,您进去看看吗?”
“不必了。”屋内的窗帘合上了大半,秦战隔着窄窄一条玻璃看着秦云龙。
看出他呼吸的竭力,依靠了各种橡皮管子,庞大的仪器。他像一只气球,曾被鼓得极大,现今泄漏了,就留下干瘪的撑坏的躯壳。
对脆弱的事物应该心怀怜悯,至少会想起他做过一些好事。
但秦战两手自然垂着,甚至没有凑上前,始终维持着疏离感。我原是想要他死的。他想。
并不是没有过父子温情,骑射都是父亲教的,只是那种分量在秦战心中很稀薄,他太冷漠了,也把雄图伟业看得很重,太像父亲。
秦战曾在手术团队中安插了人手。若不是秦云龙谨小慎微,临到头换掉了所有医护人员,若不是秦战忽然犹豫——他可能就下不了这个手术台了。
他原是想要他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