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院墙陈林便闻到自家小院飘出火盆的气味,跨进门,正见哥哥蹲在地上烧着什么。
纸张的炭尘在空中飞舞,陈穆一边咳嗽一边把身旁厚厚的传单、画稿送进火里。
陈林冲过去一脚踢翻火盆,跪在地上从余烬里抢救那些残纸:“你作什么!”他喊道。
陈穆愤怒地扭住他胳膊,“我还要问你!我不在家你就胡闹,这些东西够把你送进牢里几回了!你能不能叫我省点心。”
“你书包里是什么?”他见陈林护着挎包,干脆抢了过来,哗啦啦,白纸黑字散了一地:奉天属于每一个中国人民!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打倒卖国军阀!要自由,要宪政!气得全扔进了热炭里。
陈林见自己的心血就这样付之一炬,那些因为抄写而长满冻疮的日夜,哥哥不知在哪呢,现在倒回来居高临下地践踏自己的信仰。
他挣开陈穆的手:“你回家来做甚么!你还去跟着那些人点头哈腰啊,你不就是秦家养的一条狗吗!”
“啪”陈穆给了他一巴掌,颤抖着,“我是为了谁?你为什么不能好好地……你……”
自己多年来如履薄冰,前两天还被秦云龙叫去密谈,要他暗中监视少帅,他至今也不知该不该向秦战坦陈。从十七军一个普通士兵爬到如今的位置,他何时不把头别在裤腰带上,弟弟却在家中抄地下党的传单。
陈林脸上赫然留下血痕,眼泪在眼眶中几欲涌出:“你总说是为我好,但从来不问我想要什么,我不想你变得和害死爹娘那些人一样,枪口对着平民、对着我的同学!”
陈穆不自然地回避着目光,忽然看见了他破口的鞋,大拇指肮脏落魄地伸出来。一时喉咙哽得发疼,“何时鞋破了,怎么不知道换一双,”他拉住陈林,“不说这些了,哥哥今日放假,带你去买双新鞋,吃好吃的。”
“你每月回来一次,别说鞋破,哪天我就是死在街上你也不晓得。你还想像小时候一样哄我,可我已经不是小孩了,”陈林如同看向一个疏离的陌生人,“哥哥,你没发觉我们如今已是两路人了么。”他紧紧攥住烧了一半的传单,捡起地上的挎包,决绝地跑了出去。
弯月挂上了树梢,言喻真胁下夹着油纸包,另一手在衣服内袋里摸索着钥匙,心不在焉地走回宿舍,脚尖却不经意踢到了什么。
被他踢醒的少年从黑瘦的手臂中抬起头来,双目红肿,倔强地咬着嘴唇,却又很快把脸埋了回去。只沉默地坐在他家门前,像只无人认领的小兽。细如蚊呐,忽地叫了一声:“于老师。”
翌日言余矜做贼心虚,不再赖着床等水方三请四请,便自起来,睁眼时,就见着秦战秀丽的眼睫合如一对羽扇,刀削的鼻梁,随着呼吸,面容轻轻起伏。他忍不住上前,用睫毛刷了刷他的眼皮,蝴蝶之吻,是哄小孩子的把戏。秦战猛然把他抱上了身。“你醒了?”言余矜惊道。
秦战是浅眠之人,成之为优秀战士的一切好的坏的习惯,他都有。其实夜里言余矜翻身,扯被子,冰脚不自觉地往他腿上取暖,他都会醒。他不适宜与人共眠的,但仍旧甘之如饴。
他二人共去梳洗,并在两盆水前揉毛巾,言余矜忽然想起在萧山乡下那回,惊觉已过去如此之久了。秦战今日着全套军服,领口缀着银白的东三省军章,肩上斜披金色饰带,言余矜替他整着流苏,头疼不已。早知他今日要去点兵,昨晚就不允他留下了,弄得自己来理这些复杂的装饰。
秦战看着镜子里,言余矜领带只是搭在颈子上,抿着嘴,认真地扣着他的镀金领钩,眉心一个小小的山川。
这种夜里一起睡去,白日一同整装赴任的生活,像极了一个长厢厮守的美好童话。他的心竟幸福得痛了一下,像凭空豁了一个口子,烈风贯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