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灵辙优雅一笑:“你是客。我都随你。”
“噢,那你等我把货卸喽。”水方从裤腰带上解下一大圈钥匙开门,叮当作响,威风老练。
顾灵辙看得眼里,又是在帕子下头默不作声地笑。
因着要上街,水方还换了件衣裳,胆矾色的小短褂,脖上挂一条兜手的暖袖。洗脸时衣领沾了半圆形的水渍,流露一种稚气未脱。他现在肚里挺饱,往顾灵辙身前一站,纯粹是给个面子罢了。
虽喜欢西餐馆的冰淇凌,那种五颜六色一个个小球儿,盛在晶莹剔透的玻璃碗里,好看胜过好吃。但不好意思讲这么贵,对顾灵辙道:“吃冰淇凌好喽,就街边小车里那种。”
两人四周寻了寻,顾灵辙果然买到两大盒美女牌冰淇凌,但街头巷尾的,拿在手中不知到哪儿去吃。水方满不在乎地往街边石墩一坐,却见顾灵辙眉头紧锁,盯着石头很为难的。
“呔,”他脱下自己几近全新的小褂子,垫在身旁,“你坐吧。”死讲究就不要同我出来了嘛,活受罪么不是。他心里想着,一面戳沙沙的冰雪糕,一面瞧顾灵辙。
好像醉翁之意不在酒,顾灵辙也不怎么吃,只循循善诱地同他讲话,几句之下,就把这小厨子的喜好摸了个遍。顾灵辙觉得这回并不归功于他的手段,全靠这人太简单,简单得兴趣习惯都无聊而庸俗。
他屁股下垫着水方柔软干净、鼓胀胀的新衣服,打趣他:“你怎么对我这么好了?”
水方面对此人,时常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谁对你好了?看你么还算半个老乡,又被关在这里可怜兮兮底……”他总结并警告:“只要喏,不去扰我家先生,我还是可以照应照应你的。”
顾灵辙忍着笑,换了张苦大仇深的脸:“小兄弟,有你这句话我真感动。你是不晓得,他们给我吃的并不好,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很不是滋味。”
“寄人篱下”是水方整个童年的境况,他听了这话顿觉嘴中苦涩,含着木勺却品不出一丝甜滋味儿来,徒然拍了拍顾灵辙的肩膀。
顾灵辙把他的细爪子捉下来,执在双手间:“小兄弟,我不知还要被押几天,往后,你能照应我一口饭吃么?”
他把水方的小爪子暖暖地握着,把硌人的骨节紧紧地容着,一双薄情寡义的桃花眼,恳切地望进水方的鹿目中,口吻郑重其事:“你每日给我送上两份牢饭,我也绝不亏你饭钱,不白吃你的。若是……若我哪天被秦家送上路了,嘴里有丁点像我娘手艺的滋味儿,那也无憾了。”一面说,一面眨巴眨巴眼,泫然欲泣。
水方吓得口吃:“你你你,别别把话说这么重。我们先生绝绝绝不会帮人杀杀杀人的。”
顾灵辙凄然一笑,不肯放开他的手,双眼眨啊眨啊,把水方眨得晕头转向:“那、那你说饭钱怎么算……”他果然松了口。
从西服内袋掏出支票簿,顾灵辙修长手指撕下一张签好名的支票,夹在指间递给水方:“小兄弟,你看着填吧。”含笑,笑中露出一口漂亮锋利的白牙。
水方浑身一战,捂住了脖子:“冷……把我衣服还我!”他逮住衣角使劲儿一抽,顾灵辙差点摔了个狗啃泥。站稳了,捋一捋自己的秀发,阴恻地看着水方的背影——瘦小得像只早产的猫,捏着后颈一用力,就可以提起来,欣赏两只怯怯的脚踝荡啊荡。没想到力气竟这么大。
——但不是更有意思么?那种鹿一样机敏纯真勇敢矫健的。
他顾灵辙可是个,睚眦必报,又喜欢逗猫惹狗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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