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平街区里盘旋着阵阵似有若无的春鸟啾鸣声,水方推着一辆小板车从市场回来。他已经习惯了北方买东西的豪爽,又一贯小市民的精明,遇上赶市,购回一堆用不上的东西,就比如那几匹贱卖的红花绿叶、蓝云粉鸟的土花布。
从东宝饭店背门一路拉到自家后巷,水方不胜其烦地赶着头上的鸟,一低头,上午才冲洗过的后门竟已落上了几滩鸟粪。
他把麻绳一扔,插着腰用上海话骂道:“哪个小瘪三么在格的弄鸟,给侬小oo拧掉!”他虽不是上海人,但总觉得上海话骂人才有气势。
对门的支出脑袋来,小声地,煞有介事:“你说啥人?就是住在东宝饭店的外地老板,一路撒鸟食儿,自己躲老远瞅着,找事儿呢。”
说着他面色突变,惊恐地缩了回去,“砰”一声关严了门。
“你在叫我吗?”一只矜贵修长的手,指尖拈一张绣着西文的真丝手绢,半捂了鼻。笑声闷闷地,对水方道。
招鸟作孽的煞星就是他了。
顾灵辙自己不痛快,便要折腾他住的一整条街,搅得四邻不安,旁人痛苦了,他似乎就快活了。此刻正吟着笑意,风度翩翩地提着西装裤腿。
动作间衣襟岔开,露出海棠色府绸衬衣和银灰小马甲来,体面漂亮。
他站了有几步远,取下自己的巴拿马编织帽,冲水方招手:“小厨子,你过来。”
水方莫名其妙:“我过来干嘛?”拧你小oo?
“你不是要骂我么,过来骂,太远了听不清。”顾灵辙说着掏了掏耳朵。
怪迷怪像,水方心里只有这四个字。他走过去想一顿姑姨爷舅骂得此人狗血淋头,竟一时哑口无言,酝酿良久……
“你发神经啊!”
“你有病啊!”末了忿忿添道:“我家今天没吃的,别来要饭。”
顾灵辙将手绢挪开一丝,水方身上有玉米面和梗米粉的味道,还携着赶场的胭脂熏香、花市的水仙草气,似乎把生活整个揣在了怀里,特别熨切、亲密。
“我是来请你吃饭的。”他伸出手,似有若无地扫了扫水方肩头,不知从哪里沾来的碎菜叶子。却又暗中揩了揩手,矛盾得很。
“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顾灵辙把帽子扣在身前,微微欠着身道,他比他高上许多,“小兄弟,我独在异乡得了你招待,很是挂怀。特来感谢你,请你千万不要推辞。”口吻和姿态都极真诚,还眨了眨眼。
水方谨慎地退开一步,上下打量他:“你和我少爷,不是一方的吧?”
“都是中国人,分什么你方我方,”顾灵辙遗憾地摇摇头,“言余矜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跟了秦战搅和呢,他就是被人给蒙骗了。”
这句话说进水方心里去了,他旋即与眼前人有点惺惺相惜的意思。见到顾灵辙身后还跟着两个随身监视的大兵,那种“兵即匪”的天然畏惧又冒了出来,把顾灵辙当作了受害者。
“吃什么莫?”他往衣服上揩了揩手,习惯的动作,显得局促,总怕自己脏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