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BJ,秋高气爽。满城的银杏叶像是被镀上了一层碎金,在微凉的秋风中打着旋儿飘落。
王府井大街,这条被誉为中国“商业心脏”的百年老街,此刻正是一派熙熙攘攘的繁华景象。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无数国际大牌的霓虹灯牌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操着各地方言的游客和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擦肩而过。
陈扬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黑色风衣,双手插在兜里,目光如炬地审视着街道两旁的建筑。走在他身旁的肖恩则抱着一叠厚厚的评估报告,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陈总,万达和银泰那边给出的位置确实不错,人流量也是顶级的,但您似乎都不太满意?”肖恩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
陈扬停下脚步,目光穿过重重人海,最终锁定在街角一处相对幽静的拐角。
那里矗立着一座清末民初风格的三层老式茶楼。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在一众现代化的玻璃幕墙建筑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厚重底蕴。
“商场里可以开快餐,可以开大排档,但撑不起我要的‘魂’。”陈扬指了指那座茶楼,眼中闪过一丝狂热,“我要在皇城根下立规矩,就得找这种沾着历史地气的地方。这家店,我看上了。”
肖恩顺着陈扬的手指看去,脸色顿时变了变:“陈总,这地方我之前摸过底。位置绝佳不假,但这租金……简直是天价。更麻烦的是,这房子的主人是个老旗人,脾气古怪得很,据说前阵子有个南方的煤老板提着一皮箱现金想租下来开夜总会,被他直接拿扫帚赶了出去。”
“不看钱看人?有点意思。”陈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毫不犹豫地迈开步子,“走,会会这位老神仙。”
茶楼的后院是一个典型的老北京四合院。两人刚跨进院门,就听到一阵清脆的画眉鸟叫声。
院子中央那棵有些年头的枣树下,一张藤椅上躺着个干瘦的老头。老头穿着一身手织的对襟马褂,手里盘着两只油光水滑的狮子头核桃,旁边的小泥炉上正温着一把紫砂壶。这就是这栋茶楼的主人,人称“七爷”。
“又来谈租房的?”七爷眼皮都没抬,沙哑的嗓音里透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如果是想开洋快餐,或者弄些乌烟瘴气的东西,出门左转,不送。”
肖恩刚想上前递名片,却被陈扬抬手拦住。
陈扬走到泥炉旁,深吸了一口气,淡淡说道:“雨前龙井,可惜水温高了半度,茶叶的苦涩味被逼出来了。糟蹋了好东西。”
七爷手里盘核桃的动作微微一顿,终于睁开了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陈扬一番:“是个懂行的。不过,我这院子不是靠懂点茶道就能租走的。这楼是我们祖上留下来的,沾着灵气,我不能让它毁在俗人手里。”
“俗人?”陈扬笑了,他拉过一张竹板凳,大马金刀地在七爷对面坐下,“七爷,您觉得什么是雅?当年满汉全席一百零八道菜,汇聚天下奇珍,算不算雅?”
不等七爷回答,陈扬继续说道:“满汉全席里的‘南菜五十四道’,其中有不少就脱胎于古法川菜。当年张献忠屠蜀,湖广填四川,川菜的魂就是在那时候融汇了天南海北的精华。您老觉得川菜俗,那是被现在的街边苍蝇馆子蒙了眼。真正的川菜,讲究的是‘一菜一格,百菜百味’,是能登大雅之堂的阳春白雪!”
陈扬侃侃而谈,从清代《醒园录》中记载的川菜做法,一直聊到当年宫廷御膳房的火候讲究。他身上那种对中华美食历史信手拈来的从容,让七爷的眼神从轻视逐渐变成了震惊。
“小子,嘴皮子功夫倒是利索。”七爷坐直了身子,把核桃拍在石桌上,“但餐饮这行,纸上谈兵没用。你把川菜吹得天花乱坠,敢不敢在我这儿露一手?要是做出来的东西镇不住我这张老嘴,你们立马走人!”
“有何不敢?”陈扬站起身,脱下风衣递给肖恩,挽起了白衬衫的袖子,“借您家后厨一用。”
七爷的后厨虽然陈旧,但家伙事儿一应俱全。陈扬没有去挑那些昂贵的食材,而是从冰箱的角落里翻出了一对最不起眼的猪腰子。
他要做一道极度考验刀工和去腥技巧的传统名菜——清汤腰方。
一把普通的菜刀在陈扬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只见刀光闪烁,原本腥臊的猪腰被迅速去除了筋膜。陈扬的刀法犹如行云流水,每一刀下去,肉片都切得薄如蝉翼,大小厚薄竟如用尺子量过一般分毫不差。
他将切好的腰片放入用葱姜和花椒调制的特制冰水中浸泡,利用热胀冷缩的原理瞬间逼出所有血水和腥味。随后,他用砂锅里熬着的一锅老鸡汤进行“飞水”。
前后不过十分钟,一碗冒着氤氲热气的“清汤腰方”被端到了七爷面前。
青花瓷的汤碗里,清汤如白开水般澄澈见底,不见一丝油星。而那几片雪白的腰片,宛如一朵朵盛开的白玉兰,静静地躺在碗底。
七爷看着这碗汤,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颤抖着手拿起汤匙,舀了一口清汤送入口中。
闭上眼睛的瞬间,老人的眉头猛地舒展开来。那汤看似清淡如水,入口却有着一种醇厚到了极致的鲜美,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回甘。再夹起一片腰片,脆嫩爽滑,不仅没有半点腥臊,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香。
“这……这刀工,这火候……”七爷猛地睁开眼睛,眼眶竟微微泛红,“我活了快八十岁,当年在宫里当过差的老师傅做的菜,也就这般光景了。你这手艺,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