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开府建制
九月。
晨光初露时,碧海如镜。
孙暹立在官船船头,双手紧握那捲明黄圣旨,蟒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他望著越来越近的那片陆地,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虽然孙暹依旧站在三殿下这一边,但內心深处也未尝不存著一丝不解和怜悯,好好的天潢贵胄,大好的局面,近在咫尺的储位,何苦来这海外蛮荒孤岛,与生番野人为伍
船缓缓驶入淡水河口。
孙暹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一座巨大的棱堡矗立在海岬上,炮口森然指向外海。
河口两岸,道路延伸如巨龙的脊骨。
河畔码头不是简陋的木栈,而是条石垒砌的深水码头,足足五座。
码头旁,三丈高的滚轮吊机正发出吱呀的声响,铁索绞动,將一捆捆货物从千料大船的货舱中吊起。
成百上千的码头工,清一色靛蓝短褂,喊著整齐的號子,將货物搬上独轮车。
车队如长龙,顺著休整的大道,蜿蜓驶向远处。
册封船在一条双桅纵帆船的接引下,驶向淡水河深处。
经过冒著浓烟,规模惊人的重工坊区,隱约能听见锻锤敲击的叮噹声。
拐个河湾,视野豁然开朗,是一个碧波千顷的大澳,视线越过大澳,远处矗立著一座大城。
那城一孙暹眯起眼。
册封船渐渐靠近,只见城墙高三丈,青砖到顶,垛口齐整如齿。
四角各有一座堡垒,凸出墙面。
城门楼上,“淡北”两个丈许大字在晨光中泛著黑铁般的光泽。
这规制,已不亚於內地中等府城。
城外,田亩平旷如砥,金黄的稻浪在晨风中翻滚。
水渠如网,数架巨大的水车缓缓转动,將河水提入田中。
大澳里,战舰林立。
不是明军水师常见的福船、广船,而是一种更修长、更低的船型,船身漆成深灰,侧舷炮窗密集如蜂窝。
最大的一艘,怕有一千五百料,三桅如剑指天,船首斜桅如矛,船身线条流畅得近乎凶悍。
桅杆顶上,一面黄底金边的“明”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三年————”孙暹喃喃,手指攥紧了圣旨的玉轴,“殿下开拓东番,这才三年啊————”
他想起临行前,皇上在乾清宫西暖阁对他说的那番话。
“孙暹,你此去东番,替朕好好看看。看看常洵那孩子,到底弄出了什么名堂。朝里那些人,说他要在海外拥兵自重,说他要在蛮荒之地穷奢极欲————
朕————”
“告诉他,他父皇,还没糊涂到听信谗言的地步,让他好好镇守海疆”
孙暹当时匍匐在地,冷汗浸透了中衣。
此刻,他望著眼前这座在晨光中甦醒的城池,望著码头肃立的甲士,望著远处田亩间辛勤耕作的农人,望著港口那些沉默如山的战舰————
他忽然懂了。
皇上要看的,不是这座城,不是这些田,不是这些船。
皇上要看的,是他的儿子,在这片海外孤岛上,到底播下了什么样的种子,长出了什么样的树。
“孙公公————”
礼官的声音將孙暹从恍惚中拉回,他这才闭上从河口到现在都未合上的嘴巴。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蟒袍,双手高捧圣旨,一步步走下舷梯。
码头上,朱常洵肃立等候。
他今天穿的不是皇子常服,而是一身特製的戎装。
玄色箭袖袍,外罩银色山文鎧,但去掉了繁复的装饰,只在胸前护心镜上刻著蟠龙纹。
腰束镶金革带,佩一柄仪刀,脚踏乌皮靴,头髮用金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过於沉静的眼睛。
他身后,陈第、吴惟忠、沈有容、陈泳法等分列左右,俱是官服整肃,甲冑鲜明。
厉魁、王大郎侍立朱常洵身侧半步,一身黑铁山文甲,厉魁面甲掀起,露出一张疤痕的脸,眼神如鹰。
再往后,是张五文、李伯栋、吴本顺、孙贵等一眾技术官吏,俱是身著崭新官服,神情激动。
三百亲卫分列两侧,清一色铁盔顿项,身披棉甲,外罩赤色罩甲。
肩上扛著的,是一水的新式燧发统,銃管在晨光下泛著金属光泽,统刺如林,寒芒刺眼。
更远处,是黑压压的百姓。
汉人、朝人、归化熟番,拖家带口,怕有数万人,从码头一直到城门。
无人喧譁,只有河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和远处工坊隱约的锻铁声。
孙暹走下舷梯,踏上条石铺就的码头地面,脚步有些虚浮。
他走到朱常洵面前三步,站定,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码头上异常清晰:“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皇三子常洵,聪慧夙成,志存高远。抚辑流民,开垦荒芜,编练水师,肃清海氛,厥功甚伟。朕心甚慰。”
“兹特晋封为海王,开府东番,永镇海疆,抚夷靖海,节制水师备倭事————”
孙暹的声音顿了顿。
圣旨原文是“永镇海疆,抚夷靖海,节制水师备倭事”。
可眼前这位少年亲王,眉头微微一蹙,似乎不满意。
孙暹心中凛然,但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念道:“————授金册金宝,仪同亲王。凡东番一应军政要务,皆由海王专断,便宜行事。闽、浙、粤沿海水师,皆受调遣,协力备倭。钦此!”
他念完了。
码头上死一般寂静。
朱常洵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
其实他不太满意的是“海王”称號,在后世这两个字已被糟蹋,类似被糟蹋的还有“皇汉”,“老师”等祖先使用两千多年的美好词语。
然而,不能用后世眼光看现在。
在没被糟蹋的现在,所有人心里,海王称號,是独一无二,且极为荣耀的亲王尊號。
北欧神话里,海王更是一位强大神明。
想到这里,也就释然。
他接过圣旨,起身走到临时搭建的三丈木台前,拾级而上,面对那数万跪伏的百姓。
台上已设好三个铜皮喇叭。
这是他提出概念,由匠师们製作的扩声器,已更新换代过数次,外观形如漏斗,以薄铁皮捶打而成。
朱常洵走到台中央。
“东番的父老乡亲们一”
声音经过铜皮喇叭的扩音,带著金属的质感,在河口旷野上轰然盪开,惊起远处芦苇盪中一群水鸟。
数万人抬头仰望。
阳光从东面海平面斜射过来,给少年亲王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他立在台上,身形挺拔,山文鎧的甲片反射著冷硬的光。
“自今日起,我朱常洵,奉皇命,开府於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沧桑、或稚嫩、或黝黑的脸。
“此地,不再是无主的蛮荒!不再是他人口中的化外之地!这里,是我大明的海疆,是我等安身立命的家园!是咱们用血,用汗,一锄头一锄头,从野林、
从沼泽、从荒原创造出繁荣的土地!”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本王在此立誓:凡愿在此垦荒拓土,遵纪守法者,无论你是汉人、朝人、
番人,无论你曾经是逃户、是流民、是罪囚、是被掳掠的奴隶。只要你从今日起,遵我律令,便受本王庇护,一视同仁!”
“过往罪过,一概不究!唯以今日起,拓荒之功、战阵之勛论赏罚!”
“有功者,赏田赏银赏官!有过者,罚役罚银罚刑!公平公正,天地可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