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静静等了几秒。
让老人把情绪松一松。
然后将话题切入正轨。
“老院长,小斌在院里那些年,有没有外面的人经常来看他?”
“有。”
老院长回答得毫不犹豫。
“有个女的。”
“二十出头的样子。”
“长得普普通通,说是隔壁县工厂的女工。”
“男人死了,也没留下个种。”
“说来咱们这做爱心妈妈,搞结对帮扶。”
老赵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凉茶。
“她第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小斌大概三岁多的时候。”
“来了多久?”
“每一两个月来一次。”
老院长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顿了顿。
“一直来到小斌十八岁离院。”
老赵握着搪瓷缸的手骤然收紧。
十五年。
雷打不动。
一个自称普通工厂女工的年轻寡妇,精准锁定一个孤儿,坚持了整整十五年。
他端着搪瓷缸,声音没变,继续往下问。
“她每次来都做什么?”
“带点吃的穿的。”
老院长歪着脑袋想了想。
“然后把小斌领到后院的小屋里,关着门单独待一会儿。”
“每次大概半个钟头。”
“出来的时候小斌的表情都不太一样。”
老赵的呼吸几乎停了一拍。
“什么意思?不太一样?”
老院长摇摇头。
“说不上来。就是……那双眼睛比平时更亮。”
老赵沉默了两秒。
抛出最后一个问题。
“这女的叫什么名字?”
老院长坐在树荫下,皱着眉头想了很久。
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薄毯的边角。
“不记得了。”
“日子太长了。”
“只记得她每次来,衣裳都洗得干干净净。”
“说话声音极低,客客气气的。”
老院长停了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一张模糊了半个世纪的面孔。
“其实她看着……不像是工厂里做粗活的女工。”
不像女工。
老赵把搪瓷缸推到一边。
他看了旁边的小陈一眼。
小陈合上笔记本,笔尖收进笔筒。
两人又东拉西扯了十来分钟,把县志素材的说法圆了圆。
起身告辞。
“老院长,今天耽误您休息了。”
“不碍事。”
老院长抬起手,哆哆嗦嗦地摆了摆。
“你们把那段历史写好,也算给那些苦命孩子留个念想。”
走出敬老院大门。
拉开车门。
落锁。
老赵掏出那部仅限任务期间使用的加密通讯终端。
拨通。
“目标浮出。”
“核心线索已确认。”
“今晚带卷宗回华都面报。”
……
同一天上午。
岭江省。
省委大楼三楼走廊。
楚风云刚从省委书记办公室出来。
手里拎着一份内部会议纪要。
楼梯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郑建设正拾级而上。
两人在转角迎面碰上。
郑建设主动停步,侧身让开半条道。
“楚省长。”
楚风云也停了脚。
“建设同志。”
郑建设笑得很自然。
“省长对水务行业的通报表彰一发下来,
“几个地市水务公司的干劲,全给调动起来了。”
楚风云点点头。
“企业底子过硬,表彰是他们应得的。”
他看着郑建设的眼睛。
“当年建设同志亲自拍板,引进这批企业。”
“眼光很准。”
走廊里安安静静。
郑建设脸上的笑纹一点都没变。
“都是省里集体决策的结果。”
“我当时也就是负责跑跑腿,打个杂。”
楚风云抬起手,看了一眼腕表。
他顺势将衬衣的袖口轻轻抚平。
“组织决策当然没问题。”
楚风云将目光从表盘移开,落在郑建设脸上。
他的眼神极其温和。
甚至带着几分赞赏的笑意。
“既然成了全省的标杆,以后就要保持下去。”
“完美的招牌,可不好扛啊。”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郑建设的胳膊。
“建设同志,作为引进人,你这边的担子以后只会更重。”
“让
“别辜负了省里这份通报表彰。”
说完,楚风云微微颔首。
他越过郑建设,步履平稳地走向走廊尽头。
没有回头。
走廊里再次安静下来。
郑建设独自站在原地。
他听着那阵轻微的脚步声,直到它彻底消失在拐角。
他转过身。
走到四下无人的楼梯死角处。
一直插在西裤口袋里的右手慢慢抽了出来。
掌心满是汗水。
刘斌那批人最需要的,就是隐蔽。
安安静静地蹲在水面以下,不起一丝波澜。
而楚风云反手一个全省通报表彰。
硬生生把他们推到了全省成千上万双眼睛的注视下。
从今往后,任何一家水务公司的一丁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十倍审视。
因为他们是“标杆”。
标杆不允许有瑕疵。
郑建设缓缓握紧了湿透的拳头。
又一点一点松开。
他深吸了一口气。
再吐出来的时候,表情已经恢复成了往常的平静。
但脑子里有一根弦,绷得比走进这栋楼之前紧了十倍。
得观察一阵子。
必要的时候,那条线可能要动一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