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州牧周世安高坐正中,面色沉凝,看不出喜怒。他下首左侧坐着赵文渊,神色冷峻,腰背挺直。右侧则是几位本城的耆老和行会代表。
钱福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缎长袍,站在堂下,虽然神色恭敬,但眉宇间并无太多惶恐,反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和“自责”。
“……大人明鉴,小人确实一时糊涂,见利忘义,私贩了些水银矿,触犯律法,甘愿受罚。但小人以性命担保,绝未以此物害人!更不知什么‘疫病源头’!那西市的时疫,定是天气严寒,百姓体弱所致,与小人这批矿石绝无干系啊!”钱福声音恳切,甚至带着几分哽咽,“小人愿捐出全部家产,弥补过错,救济染疫百姓,只求大人从轻发落!”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承认了“私贩水银”这项相对较轻的罪责,又巧妙地将“引发时疫”的重罪撇清,还摆出了“捐家产、济百姓”的高姿态,极易博取不明真相者的同情。
周世安抚须沉吟,看向赵文渊:“赵别驾,你看……”
赵文渊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钱大掌柜承认私贩水银,甘愿受罚,其心可悯。然,昨夜本官搜查昌盛行码头,除了水银矿,还发现数口可疑木箱,内藏带血衣物、苦力号牌等物,更有地窖中发现诡异标记,此事,钱大掌柜作何解释?”
钱福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镇定:“回大人,那地窖……乃是小人堆放一些陈年旧物之处,那些衣物号牌,想必是以前伙计不慎遗落。至于什么标记……小人着实不知啊!许是些顽童的涂鸦?”
“涂鸦?”赵文渊冷笑,“那标记乃是三只鬼爪,与北边某些邪教图腾极为相似!钱福,你私贩水银已是重罪,若再与邪教勾结,传播疫病,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大人明鉴!小人冤枉!”钱福噗通一声跪下,连连叩头,“小人世代经商,安分守己,岂敢与邪教勾结?那鬼爪标记,小人真的不知从何而来!定是有人栽赃陷害!昨夜……昨夜那回春堂的苏大夫,就曾潜入小人码头,行踪诡异,说不定就是她……”
“报——!”
就在此时,堂外一声高喝,打断了钱福的哭诉。一名衙役快步奔入,单膝跪地:“启禀大人,回春堂苏大夫求见,称有要事禀报,并有重要人证、物证呈上!”
堂上顿时一片哗然。
周世安眉头一皱:“传!”
苏念雪一身素净青衣,缓步踏入公堂。她神色平静,目不斜视,手中捧着一个小木箱。身后,两名赵文渊的亲信押着王班头,以及那个从地窖带回的布袋。
看到王班头,钱福的脸色终于变了。
“民女苏念雪,参见州牧大人,赵别驾。”苏念雪盈盈下拜。
“苏大夫,你有何证据,呈上来。”赵文渊沉声道。
苏念雪打开木箱,取出里面的东西,一一陈列在堂前的地面上:带血的骡夫衣服、昌盛行号牌、沾染暗红砂砾的骨片、地窖中拓印的鬼爪图案、以及王班头那份新鲜出炉的供状。
“大人,此血衣与号牌,得自昌盛行码头一处秘密地窖,属于半年前为昌盛行运货失踪的骡夫。此人妻子如今重病在床,可为人证。此骨片混杂在一种暗红色砂砾中,经民女查验,砂砾与骨片皆沾染剧毒‘幽泉秽’,与西市疫病同源。此图案拓自地窖地面,经查,与北地‘幽冥教’图腾一致。而这份供状,”她拿起王班头的供词,“乃州衙捕快王贵亲笔所书,画押确认,其中详述了昌盛行钱福,勾结黑水坞陈枭,私运北边‘鬼爪货’(疑为幽冥教邪物),投放疫毒,构陷民女,并企图杀人灭口之全部罪行!”
她声音清越,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公堂上。
每说一句,钱福的脸色就白一分。当听到“幽冥教”三个字时,他浑身剧烈一颤,眼中终于露出了无法掩饰的恐惧。
“你……你血口喷人!”钱福嘶声道,指着王班头,“定是你这贱人用妖术迷惑王班头,伪造供词!这些所谓的证据,也都是你伪造的!大人,不要信她!”
“是不是伪造,一验便知。”苏念雪不慌不忙,取出那个琉璃瓶,“此药水名为‘引踪香’,遇幽泉秽毒则会显出淡蓝荧光。请大人准许民女当场验证。”
周世安示意衙役取来一碗清水。苏念雪将少许暗红色砂砾和骨片碎末放入水中,然后滴入“引踪香”。片刻,在众目睽睽之下,那碗水果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淡蓝色荧光!
堂上响起一片惊呼。
“此毒,与西市病患所中之毒,一般无二。”苏念雪看向钱福,“钱大掌柜,你私贩的水银矿,可会有此反应?不如也取来一试?”
钱福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至于王班头的供词是否受胁迫,”苏念雪转向王班头,“王班头,你可敢将供词内容,当堂再说一遍?并指出,昨夜指使你构陷于我、并许诺重金杀我灭口之人,是否就是堂下跪着的昌盛行大掌柜,钱福?”
王班头抬起头,看了一眼面无人色的钱福,又看了看神色冷峻的赵文渊,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嘶声道:“是!就是钱福!他给了我三百两银子,让我昨夜务必拿下苏大夫,制造其病亡狱中的假象!他还说,事成之后,另有重谢!那批水银矿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幌子!真正的祸害,是那批从北边来的、刻着鬼爪的箱子!西市投毒,也是他和黑水坞陈枭合谋,毒药是他提供的!他……他还在州衙买通了刑房刘司狱和户房李书吏,为他们打探消息,遮掩罪行!小的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假,天打雷劈!”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瘫软在地的钱福身上。
“钱福!”周世安猛地一拍惊堂木,声色俱厉,“你还有何话说?!”
钱福浑身发抖,忽然,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尖声道:“不!不是小人!小人是被逼的!是北边……是北边‘那位’逼小人做的!小人若不做,全家性命不保!那些鬼爪货,那些毒药,都是‘那位’派人送来的!小人只是……只是代为保管转运!真正的主谋,是北边幽冥教的‘鬼爪尊者’!”
幽冥教!鬼爪尊者!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公堂上炸响。就连周世安和赵文渊,脸色也骤然变了。
北边幽冥教,那是朝廷心腹大患,信奉邪神,擅长用毒,行事诡秘残忍,多年来在边境屡屡制造事端。若此案真与幽冥教有关,那就绝非普通的商贾犯罪,而是牵扯到边疆安危、朝堂争斗的大案!
苏念雪心中一凛。果然牵扯出了幽冥教!北边的“贵客”,竟是幽冥教的“鬼爪尊者”!难怪钱福如此恐惧,难怪那批货如此邪门。
“鬼爪尊者现在何处?与你如何联络?”赵文渊急问。
“小人不知!每次都是他派人单向联系小人,信物就是那块三爪鬼面黑木牌!上次联络是十天前,让小人将一批新到的‘货’加紧处理掉……”钱福涕泪横流,似是彻底崩溃,“小人知道的都说了!求大人开恩,饶小人一命!小人愿戴罪立功,协助大人抓捕幽冥教妖人!”
周世安与赵文渊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事情,果然朝着最复杂、最危险的方向发展了。
“来人!”周世安沉声喝道,“将钱福押入死牢,严加看管!涉案之刘司狱、李书吏等人,立即缉拿!全城戒严,搜查幽冥教余孽及那批‘鬼爪货’下落!赵别驾,此案由你全权督办,务必查明真相,肃清妖氛!”
“下官领命!”赵文渊肃然起身。
苏念雪静静站在堂中,看着面如死灰的钱福被衙役拖走,看着周世安和赵文渊凝重的神色,看着堂外百姓震惊而又恐惧的议论纷纷。
她知道,扳倒钱福,只是开始。
幽冥教的阴影,已经笼罩了黑铁城。
而她自己,因为揭破此案,也必将进入那个“鬼爪尊者”的视线。
危险,非但没有解除,反而刚刚真正降临。
但她眼中,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片冰封的冷静,和深处那一簇灼灼燃烧的火焰。
棋局更深,对手更强。
那便,见招拆招,遇魔诛魔。
她苏念雪的路,从来都是一步步,从血与火中,杀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