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衙大牢的铁门在雪夜中发出沉重的闷响。
苏念雪没有走正门。她绕到牢狱后墙,那里紧邻着一条污水横流的窄巷,墙根处积雪被染成污黑色,散发着刺鼻的酸腐气。高墙上只开了一排碗口大的透气孔,覆着生锈的铁栅。
但其中一个透气孔下方,墙砖有明显新近修补的痕迹,灰浆颜色略浅。苏念雪指尖在砖缝间摸索,触到一处微不可察的松动。她稍一用力,那块砖竟被轻轻抽了出来,露出后面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仅容一人勉强蜷身通过。
这是阿沅之前探路时发现的,据说是多年前某个狱卒私开用来偷运酒肉的小道,早已废弃,连现任狱卒都未必知晓。
苏念雪没有丝毫犹豫,将身形缩到极致,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洞内狭窄潮湿,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便溺的臭气。她屏住呼吸,在黑暗中向前爬行了约莫三丈,前方隐约透出昏暗的光线,并传来压抑的呻吟和铁链拖曳声。
尽头是一处堆放破旧草席和烂木板的杂物间,出口被一块破木板虚掩着。苏念雪推开木板,闪身而出。外面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两侧是低矮潮湿的牢房,油灯如豆,光线昏黄不定。几个值夜的狱卒正围在甬道尽头的火盆边打盹,鼾声粗重。
苏念雪像一道影子,贴着墙根阴影快速移动。她记得王班头和那几个被擒的黑水坞帮众,是被赵文渊的亲信单独关押在丙字区最里面的死牢。那里守卫相对松懈,因为关押的都是“重犯”,寻常人避之不及。
丙字区深处,果然只有两个狱卒值守,正靠墙打瞌睡。苏念雪指尖弹出两枚细如牛毛的“瞌睡针”,精准刺入他们颈后。两人头一歪,沉沉睡去。
她从狱卒腰间摸出钥匙串,找到标注“丙七”的那把,无声地打开沉重的铁门。
死牢内阴暗潮湿,只有墙上一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王班头被单独锁在最里面的木栅栏后,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镣铐,蜷缩在铺着烂稻草的角落,瑟瑟发抖。另外几个黑水坞汉子则关在对面的牢房里,都已昏睡不醒,显然是用了药。
听到开锁声,王班头猛地抬起头,待看清来人,眼中瞬间被惊恐填满,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镣铐限制,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苏念雪反手关上牢门,走到木栅栏前。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王班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锐利,在昏暗的光线下,冰蓝色的眼眸幽深如寒潭。
王班头的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破烂的囚衣。他想起了之前那根银针带来的麻痹和恐惧,想起了自己不受控制吐露的秘密。
“王班头,”苏念雪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在死寂的牢房里却格外清晰,“我们又见面了。”
“你……你想干什么?该说的……我都说了……”王班头声音嘶哑,带着颤音。
“是,你说了一些。”苏念雪走近一步,隔着木栅栏,能闻到他身上散发的恐惧和绝望的气味,“但没说全。比如,那批‘鬼爪货’真正的去向。比如,钱福除了让你灭我的口,还让你做了什么别的‘收尾’。”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王班头猛地摇头,镣铐哗啦作响,“钱大掌柜……不,钱福他只让我抓你,其他的什么都没说!那批货……我这种小人物,哪能知道……”
“小人物?”苏念雪打断他,唇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可你收了他三百两银子。寻常灭口,需要花这么多吗?这三百两,除了买我的命,恐怕还买了你的‘忠心’,让你在必要的时候,把所有事情都扛下来,对吗?”
王班头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让我猜猜。”苏念雪缓缓道,指尖捻着一枚银针,在油灯光下泛着幽光,“钱福给你的承诺是,事成之后,送你离开黑铁城,给你一笔安家费。若事败,只要你不供出他,他也会想办法保你家人平安,甚至……在狱中‘照顾’你,让你少吃点苦头。是也不是?”
王班头瞳孔骤缩,呼吸急促起来。苏念雪几乎说中了他和钱福密谈的全部内容!
“可惜啊,王班头,”苏念雪的声音带着一丝怜悯,更多的却是冰冷的讥诮,“你信了钱福的话。你以为他是大树,能给你遮风挡雨。但你不想想,今夜我若真的死在狱中,赵别驾会善罢甘休吗?疫病源头查不出来,总要有人顶罪。到那时,你这个收了银子、动手杀人的‘班头’,不就是现成的替罪羊?钱福会保你?他会第一个把你推出来,让你承担‘构陷良医、杀人灭口、私贩水银、引发时疫’的所有罪责!到时候,别说三百两,你全家能不能活命,都是问题。”
“不……不会的……钱大掌柜他……”王班头喃喃,但眼神已开始动摇。
“不会?”苏念雪从怀中取出那个从地窖带回的布袋,打开,拿出那件沾血的粗布衣服和那枚昌盛行的号牌,隔着栅栏递到他眼前,“认识这个吗?”
王班头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去,当看清那号牌上模糊的“昌”字时,浑身猛地一颤。
“这……这是……”
“这是昌盛行一个骡夫的遗物。他半年前运一批‘货’去北边,再也没回来。他的妻子,如今就躺在我医馆里,奄奄一息。”苏念雪的声音冷得像冰,“像他这样不明不白死掉的苦力、骡夫,不止一个。他们的遗物,他们的血衣,甚至他们的骨头渣子,都被钱福收在一个秘密地窖里,准备随时拿出来,当作‘私运禁物、草菅人命’的证据,应付官府追查。而你们这些替他办事的人,在他眼里,和这些死掉的骡夫,有什么区别?都是随时可以丢弃、可以顶罪的‘货物’罢了。”
王班头如遭雷击,呆坐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他想起钱福平日里和气生财的笑容,想起他许诺时的诚恳,又想起今夜在回春堂,苏念雪那神鬼莫测的手段和洞悉一切的眼神……巨大的恐惧和背叛感攫住了他。
“我……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你现在还有选择。”苏念雪收起血衣和号牌,看着他,“继续相信钱福,替他扛下所有,赌他会不会念及旧情,保你一家老小。或者,”她顿了顿,“把你知道的,关于那批‘鬼爪货’,关于北边‘贵客’,关于钱福和黑水坞的所有勾当,原原本本告诉赵别驾。将功折罪,或许还能有条生路。”
“我……我说了,赵别驾能信?钱福他……他在州衙里也有人……”王班头声音颤抖。
“他有没有人,不重要。”苏念雪语气笃定,“重要的是,你有没有铁证。你知道丙字仓的水银矿是幌子,你知道真正的‘鬼爪货’可能被转移去了哪里,你知道钱福和北边联络的暗号和渠道。这些,加上我从地窖找到的东西,加上外面那些被你们埋在乱葬岗的尸骨,就是铁证如山!钱福背后的人再大,大得过王法?大得过这黑铁城数万染疫的百姓?”
她最后一句,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死牢中回荡。
王班头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年轻女子眼中那冰冷而坚定的光芒。那光芒,仿佛能刺破这牢狱最深沉的黑暗。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初穿上这身皂衣时,也曾想过要除暴安良……
良久,他颓然垂下头,声音嘶哑:“我……我说。那批‘鬼爪货’……原本是藏在码头旧船坞哪里,我不知道,但他提过一句‘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北边来的联络人,每次都是通过昌盛行的绸缎庄传递消息,接头暗号是‘风雪故人来’,信物是一块刻着三爪鬼面的黑木牌……钱福在州衙里,和刑房的刘司狱、户房的李书吏来往密切,每次有事,都是通过他们打点……还有,西市几口主要的公用水井,投毒的时间、地点,是陈枭手下那个叫‘泥鳅’的混混干的,毒药是钱福提供的,装在小瓷瓶里,说是从北边带来的‘寒石散’……”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条理竟比之前清晰不少,显然是在极度恐惧和挣扎后,下定了决心。
苏念雪静静听着,将他所说的每一句都记在心里。等他停下,她才开口:“这些,你能在公堂上,当着州牧大人和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吗?”
王班头咬了咬牙,重重点头:“能!只要……只要赵别驾能保我家人平安!”
“你的家人,赵大人会安排。”苏念雪承诺,“现在,你写一份供状,签字画押。”
她从药囊中取出准备好的纸笔和一小盒印泥,从栅栏缝隙递进去。
王班头颤抖着手,就着昏暗的油灯,开始书写。字迹歪斜,但内容详实,将他所知的关于昌盛行、黑水坞、北边贵客的勾结,以及自己如何收受贿赂、受命构陷等事,一一写明。写完,他咬破拇指,在末尾重重按下手印。
苏念雪收好供状,看了一眼窗外天色。东方已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雪不知何时停了。
“等着。”她对王班头说完,转身离开了死牢。路过对面牢房时,她指尖连弹,数枚银针悄无声息地刺入那几个昏睡的黑水坞汉子体内。这些针不会要他们的命,但能让他们在接下来几个时辰内,神智昏沉,容易攻破。
重新从那个墙洞钻出,回到窄巷。天色将明未明,是最黑暗的时候。寒风刺骨,苏念雪却觉得胸口有一股火焰在燃烧。
证据链,终于快要补全了。
地窖的“边角料”,王班头的供状,乱葬岗的尸骨,昌盛行码头的水银矿……还有陈枭那块腰牌,以及哑姑这个活证人。
足够将钱福钉死了。
至于他背后的“北边贵客”和州衙里的保护伞……扳倒了钱福,自然能顺藤摸瓜。
她不再耽搁,朝着赵文渊府邸的方向疾行。此刻,赵文渊应该刚从昌盛行码头回来,无论“查获”水银矿的结果如何,他都需要这份新的证据。
……
辰时初刻,州衙正堂。
虽然天色尚早,但州衙内外已是人头攒动,气氛肃杀。得到消息的官员、士绅、行会首领,以及许多闻讯而来的百姓,将衙门外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知道,昨夜昌盛行码头发生了大事,赵别驾查获了私贩的水银矿,而昌盛行大掌柜钱福已被“请”到州衙问话。
这是黑铁城多年未有的大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