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说一个词,周世安的脸色就沉下一分,到最后,已是面沉如水,眼中再无半分温和,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苏大夫,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周世安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形的压力,“污蔑朝廷命官,可是要诛九族的。”
“污蔑?”苏念雪轻轻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更显冰寒。她手腕一翻,掌心已多了一物——正是她从昌盛行地下暗窖中取出的、那块属于已故骡夫的号牌。“此物,大人可识得?”
周世安目光落在号牌上,眼神微不可查地一凝。
“昌盛行码头,丁字区旧船坞下,有一处隐秘地窖。”苏念雪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这密闭的牢房中,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地窖中,有用北地特有的‘赤血砂’绘制的‘鬼爪’图案。内藏沾血苦力衣物、水囊、碗具,以及……被化尸毒处理过的人骨碎屑。还有,这块号牌。”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直视周世安:“经查,号牌所属苦力,已于半年前‘意外身亡’,尸骨无存。其妻,正是西市百花巷胭脂铺的哑女。而她,也因长期接触来自北地的、带有‘幽泉秽毒’的货物,如今奄奄一息,正在我回春堂救治。”
“周大人,”苏念雪上前一步,距离周世安仅三步之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千钧之力,“王彪收受昌盛行三百两白银,构陷于我,是受钱福指使。钱福私运违禁‘鬼爪货’,以水银矿李代桃僵,掩盖疫病真相,草菅人命。陈枭与钱福勾结,投毒西市,祸乱民生。而他们背后,若无一座足够硬的‘靠山’,如何能在黑铁城只手遮天,连别驾赵文渊的弹劾都能压下?”
“这座‘靠山’,是谁呢?”苏念雪微微偏头,看着周世安骤然缩紧的瞳孔,轻轻问道,“是收了昌盛行三成干股、年年分红无数的州衙钱粮师爷?是娶了陈枭表妹为妾、在黑水坞有暗股的刑房主事?还是……那位坐镇州衙、总领全局,对一切洞若观火,却始终‘稳坐钓鱼台’的知州大人,您呢?”
牢房中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王彪粗重恐惧的喘息,和油灯灯花爆开的噼啪轻响。
阴影中的两道黑影,气息已锁定了苏念雪,杀机隐现。
周世安静静地看着苏念雪,看了许久。脸上那惯常的温和面具早已碎裂殆尽,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阴沉与审视。他忽然轻轻击掌。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牢房中格外刺耳。
“精彩,真是精彩。”周世安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苏大夫不仅医术通神,这查案推演、洞悉人心的本事,更是让本官……叹为观止。”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苏念雪更近,两人之间不过两步距离,能清晰看到彼此眼中的倒影。“只是,苏大夫,你说了这么多,证据呢?单凭一块不知从何而来的号牌,几件沾血的破衣,一些来历不明的骨渣,还有这个收了贿赂、满口胡言的蠢货的攀咬,”他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王彪,“就想定一州主官的罪?就想将昌盛行、黑水坞,还有那些你所谓的‘靠山’,连根拔起?”
他摇了摇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堪称“惋惜”的神情:“年轻人,有锐气是好的。但过刚易折。有些案子,不是凭一腔热血和几分小聪明就能翻过来的。这黑铁城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要浑。”
“水深水浑,总要有人去趟。”苏念雪神色不变,仿佛没感觉到那两道锁定她的浓烈杀机,“浊者自浊,清者自清。证据,自然不止这些。王班头固然是蠢货,但他吐出的,可不止是攀咬。昌盛行码头丙字仓的水银矿,是李代桃僵。真正的‘鬼爪货’,以及与之相关的命案证据,我已取得一部分。至于那些‘靠山’……”
她忽然抬手,指尖银光微闪。
阴影中的两道黑影瞬间绷紧,蓄势待发。
但苏念雪只是拈着一枚细长的银针,针尖在珠光下流转着幽冷的光泽,并未攻击。“周大人不妨猜猜,我既能不惊动任何守卫,潜入这州衙天牢最深处,站在您面前。那么,您府上书房暗格里的那些往来密信,您那位如夫人枕边暗藏的‘鸳鸯账册’,还有您那位在京城吏部任主事的舅兄,近年来经手的几桩有趣的官员考评升降……它们的副本,此刻会不会已经在某个更安全的地方?或者,正在送往某个更合适的人手中的路上?”
周世安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消失。他死死盯着苏念雪,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杀意,以及一丝……惊疑不定。
书房暗格?如夫人的账册?舅兄的考评?这些隐秘,她如何知晓?!难道她背后……另有高人?甚至,是来自京城的力量?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毒藤般疯狂蔓延。是丁,一个毫无背景的民间女医,怎会有如此医术、如此胆识、如此手段?她敢直面赵文渊,敢单挑昌盛行、黑水坞,敢夜闯州衙大牢,甚至敢当面威胁一州知州!若说她背后无人,谁信?
是朝中清流?是赵文渊的座师?还是……其他对头?
瞬息之间,周世安心念电转,诸多猜测涌上心头,一时间竟摸不清苏念雪的底细深浅。
而就在他心神微乱的刹那!
苏念雪动了!
她动的不是手,而是脚。足尖看似随意地,在地上那滩周世安丢弃的丝帕旁,轻轻一碾,一挑。
那沾了污秽的丝帕,如同一片轻盈的白羽,飘起,恰好落在王彪面前。
而丝帕边缘,不知何时,沾染了一点点极其微末的、暗红色的粉末——正是苏念雪从地窖带回的“赤血砂”!
王彪正因极度恐惧而死死盯着周世安和苏念雪,这飘落的丝帕吸引了他涣散的目光。当那暗红色粉末映入眼帘时,他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浑身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放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东西!
“赤……赤血……砂……鬼……鬼爪……”他嘶声尖叫,声音扭曲变调,“是……是那些箱子!北边……北边来的箱子!沾上就死!死了化成水!骨头……骨头都碎了!是他们!是他们干的!别杀我!别杀我!”
他语无伦次,手脚并用地向后蜷缩,铁链哗啦作响,状若疯狂。
周世安脸色剧变!他万万没想到,苏念雪竟用这种方式,在王彪神智错乱、极度恐惧之下,用“赤血砂”这强烈的视觉刺激,直接引爆了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记忆!这比任何拷问都更直接,更致命!
“堵住他的嘴!”周世安厉声喝道,再也维持不住镇定。
阴影中的两道黑影如鬼魅般扑向王彪!
但,比他们更快的,是苏念雪!
她身影如电,并非攻向黑影,而是直扑牢门!同时,她右手一扬,一团淡紫色的粉末在牢房中轰然炸开,迅速弥漫!
“七窍烟!”黑影中一人低吼,急忙闭气掩面。
烟雾弥漫,视线受阻。苏念雪已趁此机会,拉开牢门,闪身而出,反手将门带上,一枚特制的铁蒺藜卡死了门闩!
“追!格杀勿论!”周世安冰冷的声音从牢门内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
苏念雪头也不回,沿着来时的走廊疾奔!身后,牢门被巨力撞击,发出沉闷的巨响,那铁蒺藜显然撑不了多久。
她没有冲向出口,反而向着天牢更深处,那片关押重犯、更加阴森的死牢区域奔去!
因为在那里,有一条只有她知道、连通地下暗河的废弃水路。那是她前世追查秘药案时,发现的绝密通道。
脚步声、呼喝声、兵刃出鞘声在身后紧追不舍,如同死神的跫音。
苏念雪将速度提到极致,冰蓝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锐利如星。怀中,那块号牌、那些血衣碎骨、还有王彪崩溃下吐露的只言片语,如同冰冷的刀锋,抵在她的后背,也抵在了这黑铁城重重黑幕的裂隙之上。
今夜之后,她与周世安,已是不死不休。
而这场始于疫病、发于阴谋的漩涡,终于将她,也彻底卷入了黑铁城权力斗争的最深、最黑暗的激流中心。
雪,不知何时又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覆盖了州衙高墙,也覆盖了这座城池之下,那愈发汹涌的暗流与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