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像刀子在凌迟王班头的神经。他脸上肌肉扭曲,冷汗涔涔而下,内心在极致的恐惧和微弱的希望之间剧烈撕扯。
终于,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嘶声道:“我……我写!但我怎么知道,我写了之后,你们不会过河拆桥?”
苏念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地上。“这里面是‘三日醉’。服下后,会沉睡三日,脉息微弱如同将死。三日后,若无解药,便会无声无息死去,状似急病身亡。你写下供状,我保你服下此药,在牢中‘病重’,赵大人会以此为由,将你单独羁押医治。待此间事了,会有人送你离开黑铁城,给你新的身份和一笔安家银两。但若你有所隐瞒,或事后反水……”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王班头盯着那个小瓷瓶,喉结剧烈滚动。这是控制,也是保证。沉睡三日,脱离钱福和陈枭的视线,等待事情尘埃落定。很公平,也很……狠。
“好!我写!”王班头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苏念雪从包袱里取出早已备好的纸笔,放在他面前。又拿出一盏小巧的、光线集中的油灯,点燃,放在一旁。
“写吧。从你第一次收受昌盛行贿赂开始,事无巨细,所有你知道的,猜测的,听说的,都写下来。特别是关于那批‘鬼爪货’,和北边的联系。”
王班头颤抖着手,抓起笔,沾了墨,在粗糙的草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第一个字。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哗作响,在这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沉重。
苏念雪退到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如同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停了。浓云散开一线,露出一角惨白的月亮,将清冷的光,吝啬地洒进牢房高处的通风孔,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也照亮王班头脸上不断滚落的汗珠,和笔下渐渐成形的、交织着贪婪、恐惧、背叛与血腥的文字。
这些文字,将成为刺向昌盛行、黑水坞,乃至其背后阴影的第一把,也是最锋利的刀。
而此刻,昌盛行码头,丙字仓。
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赵文渊负手立于仓库中央,面沉如水。他面前,是十几口打开的货箱,里面银灰色的水银原矿,在火把照耀下,反射着冰冷诡异的幽光。
钱福垂手站在一旁,脸色“惶恐”,额角甚至有细密的汗珠(不知是急的还是吓的),声音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愤”与“委屈”:
“大人明鉴!小人……小人一时糊涂,贪图暴利,受了北边私矿贩子的蛊惑,私运了这批水银原矿……小人知罪!小人愿受罚!但这疫病……这疫病真的与小人和昌盛行无关啊!定是那黑心的矿贩子,用了沾染秽气的矿砂,又或者是搬运的苦力自己身子弱,感染了寒症……小人着实不知这会引发瘟疫啊!小人也是受害者,这几日码头也病了好些人手,小人心急如焚……”
他声情并茂,捶胸顿足,将一个“误入歧途”、“追悔莫及”的商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赵文渊冷冷地看着他表演,不发一言。他自然不信钱福这番鬼话。水银矿或许是违禁,但绝无可能造成如此诡异迅猛的“幽泉秽”之毒。钱福这是丢卒保车,想用次一等的罪,掩盖真正的重罪。
但他此刻没有立刻拆穿。他在等。
等苏念雪那边,是否能带回更关键的东西。
等派去乱葬岗掘尸查验的心腹,是否能找到确凿的死因证据。
也在等,钱福背后的人,是否会沉不住气,跳出来。
“钱福,”赵文渊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私贩水银矿,依律当如何,你清楚。至于是否与疫病有关,本官自会查证。来人,将钱福带走,查封昌盛行所有账册、货单,码头全部仓廪,逐一核查!所有相关人员,一律羁押候审!”
“大人!”钱福“扑通”跪倒,涕泪横流,“小人冤枉!小人愿献出全部家财,赈济灾民,戴罪立功啊大人!”
赵文渊不为所动,一挥手,黑甲卫上前,将哭嚎的钱福拖了下去。
转身走出仓库,寒风扑面。赵文渊望着远处沉沉夜色,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凝重。
水银矿是假,疫病源头未明,真凶仍在暗处。苏念雪那边,不知是否顺利。王班头的口供,哑姑的证词,都还不够。他需要铁证,需要能将昌盛行、黑水坞,乃至他们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一击致命的铁证。
“大人,”一名亲信悄无声息地靠近,低声道,“派去乱葬岗的人回来了。”
赵文渊精神一振:“如何?”
“掘开了三处新坟,其中两具尸身已高度腐烂,难以辨认,但仵作验看后说,死者脏腑有异常灰败,骨殖发黑,确系中毒而亡,且非寻常毒物。另一具……尸体有被焚烧的痕迹,但未烧尽,在残骸中发现此物。”亲信说着,递上一块用布包着的、焦黑变形的小铁片。
赵文渊接过,就着火光仔细看。铁片不大,边缘粗糙,似乎是从什么器物上断裂下来的,上面隐约有个模糊的烙印痕迹,像是……半个鬼爪?
他瞳孔骤缩。
几乎是同时,另一名亲信疾步而来,压低声音,难掩激动:“大人!苏大夫来了,在地牢那边,说……有要事禀报,关乎疫病真凶,铁证如山!”
赵文渊猛地攥紧手中铁片,冰冷的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抬头,望向州衙方向,眼中骤然爆出慑人精光。
铁证……终于来了。
这黑铁城深不见底的泥潭,是时候,搅个天翻地覆了!
他再不犹豫,大步流星,朝着州衙方向,疾行而去。身后,是火光摇曳的昌盛行码头,和一片被突如其来的查封惊得目瞪口呆、议论纷纷的人群。
风雪已歇,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席卷这座被阴霾笼罩的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