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夫人之病,竟与西市那诡谲疫症同源?是巧合,还是……
他猛地看向苏念雪,目光如刀:“苏大夫此言,可有根据?西市疫症,与此毒何干?”
苏念雪不避他目光,坦然道:“小女子三日前于泥鳅巷偶遇一病者,其症与夫人有七分相似,唯更沉重。细查其起居,其人乃码头力夫,发病前曾搬运一批自北边而来、封存严密的货物。之后,小女子留心探问,发现西市数处发病之家,或近码头,或邻货栈,所用井水、河水,皆隐有异样。故而猜测,此疫或与北边来的某些‘不洁之物’有关,污染水土,致人染病。”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小女子人微言轻,本不该妄议。只是近日求医者中,类似症状渐多,且多与昌盛行、黑水坞之码头货栈有所牵连。大人身为父母官,为民请命,还请详查。此毒诡异,若蔓延开来,恐非西市之祸。”
赵文渊脸色变幻不定,手指无意识蜷紧。
北边来的不洁之物?昌盛行?黑水坞?
他猛然想起近日收到的那封匿名揭帖,其中详列昌盛行三掌柜钱贵在快活林赌档欠下黑水坞巨债、并抵押重要信物之事。当时他只以为是商帮倾轧、互相攻讦,未全信。可若结合这苏大夫所言……
昌盛行与黑水坞,难道不仅仅是在争码头地盘?他们从北边弄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竟能引发如此诡异的疫病?
夫人之病,是否因去了靠近码头的慈云庵,无意中沾染了被污染的尘水?
想到这里,赵文渊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升起。若真如此,那西市码头堆积的北来货物,岂非一个个毒源?昌盛行、黑水坞为牟利,竟敢行此祸国殃民之事!
“苏大夫可能解此毒?”赵文渊强压心头惊怒,沉声问道。
“夫人中毒未深,小女子以金针泄去大半热毒,再辅以清解秽毒、扶正固本之剂,悉心调理,旬日可愈。”苏念雪从容道,“只是此毒根源不除,污染源仍在,恐有更多人受害。且此毒似有变异之象,小女子观夫人毒气,与泥鳅巷病者又略有不同,更为阴诡难缠。”
她自药箱中取出纸笔,笔走龙蛇,开下一方。方中多用金银花、连翘、大青叶、板蓝根等清热解毒之品,又佐以赤芍、丹皮凉血散瘀,更添入几味祛秽辟毒的冷僻药材,如鬼箭羽、地锦草等。
“此方一日一剂,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分服。三日后,小女子再来为夫人复诊施针。”苏念雪将药方递给赵文渊,“另,夫人病中忌食鱼腥发物,居处宜通风洁净,所用器物皆以沸水烫过。府上饮水,最好另寻洁净水源,或煮沸后沉淀再用。”
赵文渊郑重接过药方,只见字迹清峻秀逸,用药胆大而不失章法,心中更信了几分。他沉吟片刻,道:“苏大夫妙手仁心,救内子于危难,赵某感激不尽。诊金……”
苏念雪轻轻摇头:“医者本分,不必言谢。若大人真想为百姓做些什么,”她抬起眼帘,眸光清冽如雪,“还请彻查西市疫症源头,尤其是北来货物、码头货栈。此毒不除,后患无穷。”
赵文渊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道:“苏大夫似乎对西市之事,知之甚详。”
苏念雪神色不变:“小女子在西市开馆行医,所见所闻,无非病患疾苦。大人新任别驾,锐意革新,黑铁城百姓之福。小女子不过尽一医者本分,告知所见疫病疑点。如何决断,自是大人之事。”
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将自身摘得干净,却又将线索与责任,明明白白推到了他面前。
赵文渊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了然,还有一丝遇到同类人的微妙共鸣。
“苏大夫所言,赵某记下了。”他拱手,这次是平辈之礼,“三日后,恭候大夫再临。届时,或许赵某有些疑问,还需向大夫请教。”
这便是允诺要查,且会将苏念雪纳入“可请教”的范围内了。
苏念雪敛衽还礼:“小女子随时恭候。夫人需静养,我等不便多扰,告辞。”
主仆二人退出正房,仍由管家恭敬送出。
细雨未停,反而更密了些。走出巷子,阿沅才低声道:“姑娘,赵别驾信了?”
“信了七分。”苏念雪撑开油纸伞,雨丝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他本就对昌盛行、黑水坞有疑,夫人之病是引子,疫症传闻是佐证,我那番话,不过是将他心中疑窦串联成线。剩下的三分,他会自己去查证。”
“那我们……”
“等。”苏念雪步履从容,走向西市方向,“赵文渊是新帝提拔的人,与本地州牧周世安并非一心。他若要查西市,查昌盛行与黑水坞,必会寻更多‘苦主’与‘人证’。哑姑那里,可以‘不经意’透些消息给合适的人。老瘸子那边,让他留意码头动静,尤其昌盛行丙字七号仓,若有异动,即刻来报。”
“是。”阿沅应下,又迟疑道,“姑娘将疫症与北来货物关联点明,是否太过冒险?若昌盛行、黑水坞得知是姑娘……”
“他们迟早会知道。”苏念雪语气平淡,却带着冰冷的锐意,“我既要在这西市立足,便不能永远躲在暗处。赵文渊是一把好刀,我要借他之力,撬开西市这潭死水。至于昌盛行、黑水坞的报复……”
她微微侧首,雨帘中,冰蓝色眼眸掠过一丝寒芒。
“那便要看,是他们掀桌子的手快,还是我下棋落子的速度快了。”
伞沿雨水串成珠帘,模糊了前方混乱而肮脏的西市长街。
医馆檐下,虎子正踮脚张望,见两人身影,欢喜挥手。
苏念雪唇边,极淡地弯起一丝清冷笑意。
棋局已开,子已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