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业二十四年夏末,金陵,奉天门御门听政。
紫禁城晨鼓的余音,还绕着午门宫墙打转,朱红色的宫门便已轰然落锁,把丹陛上下的喧嚣封在皇城之内。
奉天门月台之上,明黄御座设于门洞正中,前有香案,后有屏扇,丹陛之下的天街御道,文左武右的朝班序列严整。
超品开国勋贵立在最前列,为首的秦国公云朗手按腰间玉带,虎目微眯,其余宋国公,晋国公等列为其中。
其后是内阁、六部二品文官,再按品级、衙门依次排开,五品以下官员,无诏不得入奉天门。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六部轮值奏事、言官按序谏言的常朝,从辰时初刻起便彻底脱轨。
内阁辅臣、礼部尚书王显藏在朝笏后的手,早已被汗水浸透,昨夜他收到密报,长安押解人证的队伍已经过了扬州,最多五日便抵金陵。
人证一到,阖族灭门只在旦夕之间。
他现在退无可退,只能孤注一掷,借着朝野舆情逼宫,先造成“天下皆反新政”的局面,逼皇帝废新政、冷东宫。
只要皇帝妥协,他就能借着“为民请命”的名头,洗白自己反制东宫。
心念落定,王显第一个越次出班,对着御座行过一跪三叩大礼,直起身时,手里捧着数十位南北官员联名的奏疏,字字句句,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臣王显,有本启奏!太子殿下所拟土地新政,酷烈过甚,尽夺天下士绅、黎民生计之本!
今河南、山东、江南十三省万民陈情,沿途州县百姓拦驾泣告,民心惶惶,四海浮动!
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废止此苛政,严责东宫,以安天下!”
他话音刚落,御史台领班的监察御史,立刻持笏出班,躬身请旨:“陛下,王阁老越次失仪,臣请依规纠劾!”
御座上的李嗣炎淡淡抬手,声音听不出喜怒:“不必,让他说。”
这句话像开了闸,吏部右侍郎楚荣、工部尚书程先贞、刑部右侍郎黎云明、礼部左侍郎张文弼、通政使陈通达、太常寺卿夏毕节,接连越次出班附议。
一人开口,数十人应声,南方籍官员轮番上前,奏疏一本本经内侍递上御案,言辞一句比一句激烈。
从谏言新政暂缓,到痛斥东宫躁进动摇国本,再到近乎逼宫的裹挟——有人说“国子监生员已在承天门外跪请三日,若陛下不纳谏,便要以死明志”。
有人说“江南商帮已人心浮动,漕运、盐运皆有停摆之危,若再强推新政,半壁赋税根基顷刻崩塌”;更有红着眼叩首的官员,直言“若陛下执意偏袒东宫、放任苛政,臣等便长跪奉天门,死不回府”。
文官班列闹得沸反盈天,御史台众人见皇帝默许,只能持笏立在班列,死死盯着出班官员的脸,默默记下所有附议者的名字。
文官班列里的中间派官员,早已悄悄往后缩脚,刻意和出班的人拉开距离,生怕被算成同党。
而最前列的开国勋贵班列,依旧静得像一潭寒水。
云朗几次要想出班舌战群儒,都被御座上投来的目光按住,只得压住怒火立在原地。
陛下的性子他比谁都清楚,绝不是个吃亏的主,等这群跳梁小丑把同党都叫出来,就是澄清玉宇之时。
御座之上的皇帝李嗣炎,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一身明黄龙袍端坐不动,面对这些群情激愤的众臣,所有递上来的奏疏,全都随手搁在御案一侧。
直到最后一个官员喊完“请陛下三思”,奉天门上下的闹剧终于结束,满朝官员都看向御座上的帝王,等着他松口废了新政。
“诸位可是说完了?”
轻飘飘几个字落下,天街上莫名刮过一阵寒意,方才还激动的官员们收了声,面面相觑间,竟生出几分大祸临头之感。
李嗣炎无视他们对着月台侧畔,立着的罗网卫指挥使刘离,淡淡开口:“把人带上来,给列位大人好好瞧瞧。”
刘离躬身应道:“臣领旨。”
奉天门侧的甬道里,立刻传来镣铐拖地的刺耳声响,四名身着绯色罩甲的罗网卫缇骑,架着两个遍体鳞伤的人犯走了过来。
随手往丹陛之下的金砖上一扔,镣铐撞在石地上的脆响,在死寂的广场上响起。
顷刻间,所有官员们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声音戛然而止,全场落针可闻。
王显手中一紧心跳如鼓,他认得这个人,这是聚贤德密会里,负责串联南北、给长安传递消息、安排灭口事宜的核心联络人周墨。
他明明早已安排了死士,在半路截杀,万没想到这人不仅活着,还落在了罗网卫手里。
楚荣、程先贞等人更是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后背冷汗浸透内衬。
刘离上前双手捧着一叠封供词、账册与物证,高声道:“陛下,人犯周墨、苏文清已画押认罪,另有罗网卫历时三月查实、与长安押回的逆首阮经天一案,人证物证相互印证的奸党谋逆铁证,一并呈于御前。”
李嗣炎微微颌首,语气平淡:“念,一字一句念给列位大人听,都好好给朕听清楚,莫到了刑场还做个糊涂鬼!”
“臣遵旨。”
刘离展开供词,声音洪亮,“其长安六万异族暴动,截杀钦案、东宫泄密,造谣生事、涉案官员私结朋党,犯《定业律疏》奸党死罪,罪证确凿。
涉案众臣以金陵聚贤德酒楼,密会为据点,结成封闭式密谋集团,非核心党羽不得入内。
结党以来,统筹篡改东宫新政文稿、散布流言、煽动百姓抗拒国策、豢养绿林匪类、策划劫囚灭口、销毁罪证,全套谋逆操作,皆由党羽分工完成。
寻常党争只为朝堂争权,此党结社,专为对抗朝廷、动摇国本,已从奸党之罪,坐实为谋逆同谋之根基。”
第一句话念完,文官班列里已经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声,有品级较低的牵连官员,已经控制不住瘫倒在地。
刘离面无表情,继续念道:“其二,勾结关陇谋逆首犯阮经天,为长安异族哗变提供掩护、传递消息,触碰朝廷底线,罪无可赦。
据长安押回的逆首阮经天供认,东宫新政文稿是他密送礼部尚书手中,由其牵头篡改散布、南北串联,二人早有密约。
阮经天在长安掣肘东宫,王显在金陵搅动朝堂,事成之后,共分朝堂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