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崖柏那个在省城读书的侄子,陈卫兵。
一切串联起来了。
陆凛冬在陈卫兵露出真容的同一刻,冰冷的枪口已经稳定地对准了对方。他一步踏前,军靴底重重踏上地上那张黏答答沾满糖砂和灰尘的面具。
“敢动我家人?”
那目光比枪口更冷。
院子里,劫后余生的三个孩子紧紧缩在祝棉散发着甜麦芽糖气味的身边,小小的身体在晚风里依然不受控制地打着颤。但望向祝棉背脊的眼神里,惊惧深处悄悄透出崭新的光。
建国站在内门口,弹弓还握在手里。他看见和平泼出那碗糖,看见那张脸露出来。他忽然觉得,妹妹长大了。他又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怕了。
援朝从爸身后探出脑袋,看着那扇粘糊糊的窗户,小声说:“妈,糖还能打仗啊?”
没人回答他。
但他自己记住了。
和平缩在妈怀里,小手攥着妈的衣襟。手心上还粘着一点糖,黏黏的。她没擦。她只是看着那扇窗,看着窗外的暮色,看着那个被爸按在地上的人。
她忽然想,原来甜的,也能打仗。
陆凛冬把陈卫兵交给赶来的战士,转身走回院子。
那扇窗户还立在那儿,玻璃没碎,但糊满了金黄色的糖网和泼洒的糖浆,在夕阳下闪着温润的光。像一块巨大的琥珀,把危险挡在了外面。
他走到祝棉身边,看着她怀里的和平。
和平还缩着,但已经不抖了。
他伸出手,在和平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
就一下。
和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爸。”她小声喊。
陆凛冬没说话。但他的手掌在她头顶多停了一秒。
祝棉看着他,又看看那扇窗。
“这窗户,”她说,“得留着。”
陆凛冬点点头。
“留着。”
暮色越来越深。远处,五道巷粮仓的阴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但院子里,那扇金灿灿的窗户,正亮着最后一点光。
援朝蹲在地上,用手指蘸了蘸掉在地上的一滴糖浆,放进嘴里。
“甜的。”他说。
和平看着他,忽然笑了。
很轻,很短。但祝棉看见了。
她把和平抱紧了一点。
建国走过来,站在她们旁边。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扇窗。
窗户上,糖网和泼洒的糖浆在夕阳里闪着温润的光。有几处被撞得凸出来,像一面盾牌被砸出的凹痕。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娘教他和面,说面要揉透了才韧。糖也是。熬透了才韧。
娘没说错。
援朝又蘸了一滴糖浆,舔了舔手指。
“哥,你要不要?”
建国摇摇头。
但他伸出手,在窗户边上轻轻摸了一下。
糖已经干了,硬硬的,像一层壳。
他想,这壳能把坏人挡住。
屋里,张晓蝶隔着窗户看见了一切。她坐在炕上,手里还攥着那个印着“甲三九”的搪瓷杯。
她没说话。但眼泪流了下来。
刘卫东站在门口,小声说:“张同志,您别怕,人抓住了。”
张晓蝶摇摇头。
“我不怕。”她说。
她看着窗外那个金灿灿的窗户,看着窗户下站着的四个人。
她想,那就是家。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祝棉把孩子们领进屋。
那扇窗户还亮着。不是光,是糖。在月光下,那些金黄色的糖丝和泼洒的糖浆,泛着淡淡的、温润的光。
像一个守护。
援朝爬上炕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妈,明天那糖还能吃吗?”
祝棉笑了。
“不能了。”
“为啥?”
“因为打过仗了。”
援朝想了想,点点头,钻进被窝。
和平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妈的衣襟,手心上那点糖,黏在布料上,干了。
月光透过那扇金灿灿的窗户,落在她脸上。
她睡得比任何时候都安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