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国一直挺着的倔强肩膀,在看到妹妹开口、后妈失声痛哭的瞬间,骤然松弛下来。
一种超越了年龄的疲惫和心有余悸的酸涩涌上眼眶。他别过脸,飞快地用手指狠劲儿揉了一把发热发酸的眼睛,狠狠吸了一下鼻子。
没说话。
但紧绷的嘴角,一点一点软了下来。
陆援朝憋不住了,带着重重的鼻音扯住祝棉衣角,把小胖脸也蹭过来一起挨着。
“妈……”
他其实不太懂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现在要挨着妈妈。
尖锐的哨音撕裂仓库外冰冷的夜色。
军用胶鞋踏过碎石的急促轰鸣由远及近!
“队长!!”
“陆营!人在哪?!”
几名浑身硝烟尘土气息的侦察兵身影矫健如离弦利箭,猛地冲进弥漫着血腥、寒气、奇异梨汁甜味的仓库!
强光战术手电的光柱刺破昏昧,牢牢锁住仓库中心那一片狼藉的战局核心!
雪亮光圈里,陆凛冬持枪屹立的身影如同标枪。
脚下,是彻底瘫软成泥的敌特巨影。
“报告队长!敌特‘鬼见愁’已被擒获!失去行动能力!”
冲在最前面的侦察排排长一个标准立正,声音带着战斗后的嘶哑和遏制不住的自豪。
“外围残敌五人,一人负隅顽抗被击毙,四人已被缴械控制!请指示!”
他身后的兵如同铁钳迅速上前,冰冷精钢手铐代替已然失效的冰甲,彻底锁死鬼见愁粗壮如树干的手腕脚踝。
士兵们动作利落强悍,眼神却充满敬畏地看了一眼那柄深陷肌腱、被血冰覆盖的军匕,再看看他们如同雪峰般肃立、气息粗重却巍然不倒的营长。
陆凛冬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胸膛同样在剧烈起伏。握着五四手枪的指节因用力而青白。
他侧过头,目光越过强光手电扫出的光雾,看向仓库角落——
祝棉也正看着他。
她怀里搂着和平,身旁靠着援朝,身后站着建国。脸上泪痕未干,头发凌乱,袖口还沾着糖渍和冻梨的黑汁。
狼狈至极。
但眼睛亮得像此刻窗外最远的星。
目光在寒雾弥漫、尘埃未定的仓库中央交汇了一瞬。
没有语言。
所有惊魂甫定、背水一战的孤勇、同生共死的余悸,都在这一眼里传递、冲撞、确认。
陆凛冬的眼神深处,那片沉寂肃杀的黑色冰湖,似乎被什么搅动了一下。
极其微弱。但真实存在。
他微不可察地朝她的方向,极轻、极快地点了一下下颌。
没有笑容。
但这个点头,胜过千言万语——
我们,撑过来了。
“好样的!!”
一个洪亮、粗粝、充满振奋力量的声音从仓库门口炸开。
紧接着,一个穿着将校呢大衣、身形魁梧威严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踏进来。他的肩章在强光下熠熠生辉,脸上带着长途奔袭的风霜,眉宇间是压不住的焦灼和此刻终于落定的、沉甸甸的欣慰。
“凛冬!棉妹儿!好!好啊!”
首长秦卫邦的声音响彻整个仓库,打破那份由血腥和战斗绷紧的寂静。
“你们这些娃儿,还有这三个小崽崽,都是好样的!真给咱大院、给咱部队长了脸!”
他几步走到近前,那双布满厚茧的大手重重拍在陆凛冬紧绷如石的肩头。
那力道带着长辈的欣慰,和一种尘埃落定的厚重。
拍完陆凛冬,他毫不犹豫弯下腰,脸朝祝棉和孩子们露出来。那张总是威严刻板的脸上,此刻满是掩不住的真挚笑意和劫后重逢的热切:
“棉妹儿!快让叔看看!伤着没有?吓着没有?这三个小兔崽子都护住了?好!好!”
他大嗓门吼着,目光扫过祝棉脚边被踩得稀烂的梨皮,地上那滩混合冰水残汁的污迹,又吸了吸鼻子——
浓烈的麦芽糖甜香还没散尽,混杂着刺鼻的血腥,还有一股极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冻梨特有的发酵果酸气息。
“报告首长!”
陆凛冬的声音沉稳下来,每个字像砸在铜砧上的钢钉:
“任务完成!敌特首脑‘鬼见愁’当场就擒,腿部重伤失能!外围威胁已解除!我方——”
他气息顿了一瞬,目光快速掠过角落里的妻子和孩子。
“——全员安全。”
最后四个字,落得尤为清晰、沉重。
秦卫邦重重点头,眼中含着激越。
“好!收队!”
他转身,对着侦察排长干脆利落一挥手:
“把人押回去,连夜突审!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他的冰甲,谁给他的胆子,敢动我军区大院的家属!”
仓库外,夜风凛冽。
战士们押着瘫软的鬼见愁鱼贯而出,手电光柱在黑暗里交错晃动,脚步声渐渐远去。
祝棉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有些软,膝盖使不上劲。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肘。
陆凛冬。
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她身侧,像一堵能挡住所有风的墙。
建国牵起了援朝的手。援朝牵起了和平的手。
三个孩子跟在大人身后,踩着月光和碎雪,一步一步往外走。
祝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指尖上那滴温热的冻梨汁,已经完全冷却凝固了。
成了一小块顽固又硌人的、黑紫色的硬糖斑。
她把那根手指收进掌心,握紧。
没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