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热烫的温度和凝固之前堪称恐怖的粘性,如一张精准的小型蛛网——
“啪唧”一声,极其响亮地、牢牢地糊在了刚刚抬起的黑色鞋底最中心,以及鞋帮和裤子下沿连接处的布料上。
滚烫的糖浆带来轻微的刺痛。黏腻的触感瞬间激发出原始的本能厌恶和惊吓。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极度困惑与惊愕的短促痛叫从门外传来。
紧接着是身体骤然失去平衡、试图单脚跳跃稳住身形时带起的剧烈摩擦和踉跄声。
机会只在一瞬。
几乎在那声痛叫尚未落音之际,陆凛冬的身体已经动了。
他不是撞门——而是在糖浆子弹激射而出的瞬间,右脚如同一柄无锋的攻城锤,带着千钧之力,悍然踹在厨房陈旧单薄的后门板上。
“哐啷——!!噗……”
木头发出的断裂爆响,与人体重重砸在硬物上的闷响,几乎不分先后地撕裂寂静夜空。
整扇门板在飞溅的木屑中轰然向外倒塌。
屋外冷空气裹挟尘土猛地涌进厨房。
一道黑影正狼狈不堪地仰面摔倒在一片断砖和散落的木片之中,右腿极其诡异地向后扭曲——瞬间失去平衡加上砖块磕绊所致。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脚。
那只穿着黑色布鞋的脚正以一种极其可笑的姿态黏在地上——抬也不是,落也不是,只能徒劳地在原地小幅度地、滑稽地小步蹬踏甩动。
粘稠的麦芽糖浆死死糊住了鞋底与地面接触的部分,让他单脚原地蹦跶,活像一只表演滑稽剧的瘸腿猴子。
“抓住他!别让他甩开!”
陆凛冬低沉威严的吼声宛如霹雳。
他第一个扑上去,目标直取对方因摔倒而高高扬起的右臂下方——那个斜挎在腰间、硬邦邦的黑色皮盒子。建国报告过的:“腰!有…盒子!”
另外两名埋伏在暗处、听到巨大响动立刻从院墙阴影中冲出的战士紧随其后,如猛虎下山,直扑那特务还在剧烈挣扎的上半身。
“不许动!”
“举手投降!”
战士的怒吼在寒夜里震得人耳膜发麻。
摔懵了的特务被突如其来的三面夹击彻底压制。手腕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精准擒拿、反剪到背后。
陆凛冬的手稳、准、狠地一把扯下那个黑色皮盒,丢给旁边战士,眼神锐利如刀锋一扫:
“手铐。押回去。”
整个擒获过程快得令人窒息。从门倒人摔到完全控制,可能还不到十秒。
树上,陆建国抓着玉米芯望远镜的手心全是冰凉的汗。
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透过粗糙的芯筒纤毫毕现地印在他瞳孔深处。当看到那个凶恶的男人被爸爸和叔叔们死死摁在地上,像条离水的鱼无力扭动时——
一股强烈的、夹杂着后怕与巨大兴奋的战栗直冲脑顶。
他憋红的小脸兴奋得几乎在发光,死死攥紧那还带着玉米清香的“望远镜”,胸膛剧烈地起伏喘息。
安全了。暂时。
祝棉和两个孩子已经冲到了崩塌的门口边缘。
陆援朝还趴在地上维持着射击姿势,手里紧紧攥着那把为他立功的橙色水枪,大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门外那个被压在地上、还在徒劳蹬踏着“糖脚”的身影。
小小的嘴巴张成了一个极其惊讶的O型。
他看到了。是他那甜蜜的“子弹”立功了。
妈妈说的没错。糖浆真的能黏住。
陆和平从妈妈怀里探出头。
惊惧的大眼睛里映着院内突然亮起的手电光柱和几个陌生叔叔围着那个“坏人”的混乱身影。小身子还在微微颤抖,小手下意识地抠着门框上的木刺。
但她的眼睛,一直睁着。
她没有闭眼。
特务的一条腿明显折断,剧痛和狼狈让他几乎丧失反击能力,被战士们粗暴地拖拽起来。
他被架走时,仍扭着头,目光越过战士的肩膀,像淬毒的钉子,一根一根钉向窗边探出的小脑袋、地上握着水枪的援朝、祝棉怀里的和平。
那眼神里有疯狂、错愕,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怨毒。
最终落在陆凛冬身上,喉咙里发出不甘的、野兽般的嗬嗬低吼。
“老实点!”战士毫不客气地一个肘击砸在他背上,痛得他弓成虾米。
陆凛冬眼神没有丝毫温度地扫过那特务。
然后他转过身。
他看见了趴在树上的建国——那孩子还保持着了望的姿势,玉米芯筒贴在右眼上,像一只不肯下哨的小狼。
他看见了地上的援朝——那孩子握着空了的水枪,圆脸蛋上还糊着地上的灰,眼睛亮得像点了火。
他看见了祝棉——她的右手拇指上有一块烫红的痕迹,是刚才舀糖浆时溅到的。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支橘红色的空水枪,放进了灶台边的竹筐里。
然后他转向祝棉,声音恢复惯常的沉着:
“别让糖冷硬了。”
祝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脏兮兮、沾着糖渍和灰尘泥土的手。
又看向那个已经被战士拖出院门的背影。
她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和平,伸出还微微发抖的右手,想去拉援朝冰凉的小胖手。
指尖沾上的那滴温热的琥珀色糖汁,已经完全冷却凝固了。
成了一小块顽固又硌人的硬糖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