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来清冷的眼底,掠过一抹讶异。
此女字迹自有风骨,全然不似寻常闺阁柔媚。
“此处,‘势’字注疏,郑玄与许慎释义有异,你如何看?”蔡琰开口。
郭照敛神定思,抬眸清亮,从容答道:
“回先生,郑玄注‘势’,谓力之趋向,重在事理本源;许慎解‘势’,谓盛力也,重在形体气象。二者并非相悖,反倒相得益彰。
蔡公《九势》所言‘势来不可止,势去不可遏’,正是兼取二者之长,道尽书法气韵生动之妙……”
她言辞清朗,条理分明,引据典雅。
蔡琰静静聆听,眸底悄然漾起几分赞许。
“尚可。”她淡淡评价。
蔡琰复道,“你朱笔圈划过重,墨痕已透简帛。可是心中有郁结难舒?”
郭照抬眸,正对上蔡琰洞悉人心的眼眸。
“我…… 并无。” 她强自镇定。
蔡琰斟酌片刻,缓声问道:“那你心中,可是对曹子修有所不满?”
郭照心头一跳,连忙否认:“妾不敢!”
“非问你敢与不敢。”蔡琰轻轻摇头,目光澄澈,“观你今日,心绪不宁,笔下力道亦失了分寸。
莫非是因他待我,与待你有异,故而心生委屈?”
心事被一语道破,郭照面颊微烫,抿紧唇瓣,未发一言。
蔡琰轻叹一声,凝望着简上那力透纸背的红圈,温声道:
“我知他性子。他待你,绝非轻视,反倒或许因看重,才格外谨守礼数,恐唐突了你,更怕给你招惹祸端。”
蔡琰语含深意:“世间有些亲近,看似蜜糖,实则藏着砒霜。”
郭照怔然片刻,轻声问道:“他对先生,何以如此亲厚?”
蔡琰耳根微热,语气微涩,“他对我这般无所顾忌,或许因我是孀居之人,又薄有虚名在身,旁人纵有闲言,亦难伤我根本。”
顿了顿,她续道,“你只需记着,莫被他表象所惑,亦莫因表象自苦。
他若真对你无心,又何必费此苦心,将我这处,化作你的安身之地?”
郭照面颊微红,低声道:“先生……”
蔡琰觑她一眼,话锋微转,“听曹子修说,你性情执拗,清高自持。可欲系一人之心,仅凭刚硬傲骨,是万万不够的。”
郭照脱口而出道,“愿听先生赐教。”
“不难。” 蔡琰压低语声,鬼使神差地开口,“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话音方落,蔡琰便悔意丛生。
一念及那人,近日频频造访、屡次轻佻相扰的种种过往,
她心底顿时发虚 ——
每见那人那般无赖模样,自己尚且心绪纷乱、方寸难持,又何德何能,敢为人师,指点旁人?
......
郭照回到案前,怔坐良久。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低声呢喃,心头纷乱如麻。
蔡先生此言,听来玄远莫测,细思之下,又似一语未发。
他的“道”是什么?是对待蔡先生这般随性又亲昵?
可这又如何“还治其人之身”?
难道要她也对他……那般模样?
一念及此,郭照脸颊骤然发烫,连忙轻轻摇头。
也罢,且往文海阁整理书卷,暂且摒除心头杂念。
郭照敛衽躬身,“先生,我往文海阁取几卷经籍参阅。”
蔡琰抬眸浅笑,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