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扶着椅把手，慢慢站起身。她站得有些晃，手背上的青筋突起，指尖掐进檀木扶手里。殿内没人动，也没人出声，只铜漏还在响，滴答、滴答，像踩在人心上。
她没看皇帝，也没看苏知微，目光直直落在贵妃身上。贵妃还坐在原位，脸色白得发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紧紧攥着团扇的柄，指节泛白。
“你。”皇后的嗓音起初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记得那年春日宴吗？本宫刚有喜讯，你亲自捧了安胎羹来贺，笑着说‘此羹润心养神，最宜孕妇’。你还抱过本宫的肚子，说孩子定会健康长大。”
贵妃眼皮一跳，没应。
“你说这话时，眼里含着泪，说是替自己没能留住的孩子祈福。”皇后往前走了一步，步子不稳，却硬撑着没停，“可你现在告诉本宫，那汤里早就混了毒？你一面说着祝福的话，一面亲手把杀孩子的药送进本宫嘴里？”
贵妃猛地抬头：“妾身不知娘娘在说什么！那些账本是假的，夹竹桃也是旁人栽赃！陛下明鉴——”
“假的？”皇后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来，带着颤，“那你告诉本宫，为何每一次进补，都是你亲批‘特供熏香’？为何每次用的糖霜，都经你宫中女官之手？苏才人说，此毒一日两分，七日加重，三月穿石。本宫的孩子……活不到三个月。”
她说完，喘了口气，胸口起伏。眼泪没落，眼眶却红得吓人。
“你我同为先帝所纳嫔妃，同住深宫，你知本宫盼子多年，知本宫每夜焚香祷告，知本宫连走路都慢半步，生怕惊了胎气。”皇后又上前一步，离贵妃更近，“可你呢？你看着本宫喝下那碗又一碗的毒汤，一声不吭，甚至还笑着劝‘多喝些，对孩子好’。”
贵妃嘴唇哆嗦：“不是我……不是我做的……是命……是这孩子命不好……”
“命不好？”皇后冷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不像话，“若真是天意，为何梅嫔的孩子也流了？赵答应的孩子也早产了？她们吃的补品里，也有你送的糖霜，对不对？”
贵妃猛地摇头，往后缩了缩身子：“不是……不是我……我没有要害谁……我只是……只是……”
“你只是什么？”皇后盯着她，一字一顿，“你只是想让后宫再无子嗣？你只是想让皇帝膝下无人？你只是想让你的儿子当太子？”
“我没有儿子！”贵妃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刺耳，“我 never 有过孩子！你们谁都知道我生不出来！可你们一个个都有！都有！”
殿内一静。
贵妃喘着粗气，眼神开始涣散，脸上泪水横流，妆色糊成一片：“我吃了那么多药，拜了那么多庙，求了多少神仙……可我就是怀不上！可你们呢？轻轻松松就有了！凭什么？！”
她抬手指向皇后，手抖得厉害：“你有了，我就该退下；你有了，就该轮到我受冷落；你有了，皇帝就再也不来看我一眼！我为你熬汤，我为你祈福，我为你跪佛前烧香……可你什么都不懂！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痛！”
皇后怔住，站在原地没动。
贵妃却不管了，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高：“那孩子本就不该活！他活着，我就永远是个废人！他活着，我就只能跪着看他母凭子贵！我忍了这么多年，天天看着你们挺着肚子在我面前走来走去，笑得那么得意……我忍不了了！我不甘心！”
她忽然停住，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喃喃道：“我不是要杀人……我只是想让他出不来……我只是不想再听见太医报喜……可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只是一点点……一点点而已……”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头一点一点，像是支撑不住。
两名内侍上前想扶，她猛地甩开，踉跄几步，撞在椅子边上，发髻散开，珠钗落地，滚了两圈，停在苏知微脚边不远处。
“哗……”殿内响起细微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