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的余威在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中彻底溃散,渭河解冻,柳梢抽绿,关中平原重新被一层茸茸的新绿覆盖。
然而,咸阳宫内的空气,却并未随着春回大地而变得和煦,反而因着一场即将到来的、关乎国运的廷议,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凝滞与紧绷。
伐楚!
这两个字,如同沉甸甸的铅块,压在每一个参与廷议的重臣心头。
去岁灭赵的辉煌犹在眼前,但楚国之庞大、复杂、迥异,又让所有人都清醒地认识到,这将是一场与以往任何一次灭国之战都截然不同的硬仗。
章台殿内,文武百官肃立。
嬴政高踞御座,玄衣纁裳,冕旒垂面,神情是一贯的沉静威严,令人窥不透丝毫心绪。
燕丹身着紫色卿服,站在文官班列前端,面色平静,目光低垂,仿佛只是寻常朝会。
廷议开始,先由治粟内史、少府等禀报去岁收支、今春粮草储备、新式军械生产进度。
各项数据喜人,尤其纸甲,在少府与将作监全力督造下,已超额完成首批五万副,正在加紧赶制,显示了秦国强大的战争动员与生产能力。
然而,当议题转入伐楚的具体方略,尤其是兵力配置与主将人选时,殿内气氛陡然一变。
嬴政将一卷帛书置于御案,声音平稳地开口:“昌平君芈启,自楚地发回奏报。言经其多方斡旋,陈说利害,楚地已有诸多封君、贵族,识得天时,愿顺大势,有归附之意。”
“尤其郢陈、陈城一带,阻力大减。其建言,伐楚之战,或可效魏赵故事,以精兵锐卒,直捣要害,迫其速降,可免久战劳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芈启奏报,楚军虽众,然久疏战阵,各部矛盾重重,难以协同。其以为,若以二十万精锐之师,择善战之将统之,攻其不备,速战速决,则楚国可定。”
“二十万?”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交头接耳之声。
灭楚只需二十万?
这比之前任何一次预估都要少得多!
昌平君芈启……
大王,竟如此乐观?
武将班列中,老将王翦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出列,沉声奏道:“大王!楚地广袤,非三晋可比。其带甲百万,舟师称雄,兼有江河之险,山林之阻。”
“二十万兵,纵是精锐,深入其境,若遇顽抗,或战事迁延,则兵力捉襟见肘,后援不继,危如累卵!”
“臣仍坚持前议,非六十万大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不可言灭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