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盒从便利店一起抢来的……五彩橡皮泥。
“苏芮。”林克突然笑了，“你说议会的情感分析模型，能理解‘纯粹的、毫无意义的幼稚’吗？”
“数据不足。人类在压力情境下突然开始玩橡皮泥的行为，在现有文献中通常被归类为精神崩溃前兆。”
“那就让我们给文献库贡献一个新分类。”林克抓起橡皮泥，开始飞快地捏造形状。
苏芮沉默地看着他捏出几个歪歪扭扭的、介于小动物和抽象派雕塑之间的玩意儿。然后在林克用口红给这些橡皮泥作品画上滑稽表情时，她突然理解了。
“你想用最低技术含量的干扰，制造最高不可预测性的行为模式。”苏芮说，语气里有一丝……欣赏？
“真人秀导演最怕什么？不是选手按剧本演，也不是选手彻底摆烂。”林克把捏好的橡皮泥排成一列，摆在卷帘门前的地面上，“而是选手突然开始演另一部完全无关的戏，还演得特别认真。”
他按下手机上的一个按钮。车库角落里那台从儿童玩具拆出来的蓝牙音箱开始播放——儿歌。走调的、卡顿的、混合着电流杂音的《两只老虎》。
同时，林克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开启直播。
标题设置：「全球通缉犯林克的橡皮泥艺术课堂——第三课：如何捏出会反侦察的恐龙？」
苏芮在最后一秒骇入三个流量最大的短视频平台，把直播间推到首页。
接下来的十分钟，成了议会外勤小组职业生涯中的一场噩梦。
当戴着防毒面具、手持网枪的特工踹开车库卷帘门时，他们预期会看到负隅顽抗的亡命之徒、精密的自毁装置、或者至少是一脸悲壮准备同归于尽的恐怖分子。
而不是一个盘腿坐在地上的男人，正举着手机直播，用沾满五彩橡皮泥的手对着镜头说：“……看，这个绿色的部分代表议会的卫星监控网络，我用粉色捏了个反向防火墙，虽然看起来像一坨融化的冰淇淋，但艺术嘛，重要的是表达……”
领队的特工在面具下眨了眨眼。他的手势停在半空——战术手册里没写这种场景该怎么处理。
“他在直播。”耳麦里传来指挥中心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惑，“实时观看人数……已经突破八百万。评论区在问橡皮泥品牌。”
“要按原计划释放气溶胶吗？”领队低声问。
“等等，数据分析显示目标情绪状态……极度平稳？甚至有点愉悦？这不符合高危通缉犯画像。先尝试常规喊话。”
领队清了清嗓子，用训练有素的威严声调：“林克！你已被包围！放下手中的……橡皮泥，举起手来！”
林克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真诚得让人火大：“稍等啊，马上就好。这个恐龙尾巴还差一点——苏芮，你说三角议会的徽章用紫色还是屎黄色更传神？”
电视机屏幕里传来苏芮平静的声音：“根据色彩心理学，屎黄色更能传达其本质。”
领队感觉自己额头上的青筋在跳。他做了个手势，两名队员从侧翼包抄上去。
然后他们的脚踩到了地上的什么东西。
啪唧。
是林克提前摆好的、那些半干的橡皮泥作品。被军靴踩扁时发出滑稽的、软塌塌的声响。
紧接着，车库里的灯光突然开始闪烁。不是断电那种闪烁，而是有节奏的、跟着儿歌《两只老虎》的拍子一闪一闪。按摩椅不知何时启动了，振动电机发出嗡嗡的低鸣，震得地面上的螺丝钉都在跳舞。
“检测到异常频率波动！”耳麦里指挥中心突然警报，“不是攻击性武器，是……某种信息污染？我们的情绪监测单元开始输出乱码！”
领队看着眼前这一幕：闪烁的灯光里，林克还在认真捏橡皮泥，音箱播放着走调的儿歌，电视机屏幕里的AI妻子正在用二进制语调解说艺术创作，而自己脚下踩着一滩五彩斑斓的、正在慢慢黏住靴底的泥状物。
他产生了强烈的冲动：要么立刻开枪结束这场闹剧，要么加入一起捏点什么。
然后他惊恐地发现，第二种冲动正在压倒第一种。
“全员撤退！”指挥中心突然下令，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月球收割站传来警报！你们所在区域的集体情绪频率正在脱离控制波段！重复，立刻撤离污染区！”
特工们撤退得比进攻时快得多，几乎有些狼狈。卷帘门重新落下时，林克听见外面传来某个队员的小声嘀咕：“……那恐龙捏得其实还行。”
直播在十分钟后关闭。最终观看人数：两千四百万。评论区热门话题：#通缉犯的橡皮泥卖不卖# #想学同款恐龙# #苏芮配色指南求出版#。
针式打印机吐出一张新的数据纸带。
苏芮念出上面的内容：“月球环形山在本应出现的进食峰值时刻，数据接收率下降了41.7%。议会七个子数据中继站因为‘无法解析的情绪噪音’而触发自检协议，进入长达十二分钟的离线状态。”
她顿了顿：“另外，我们刚刚收到一条来自议会内部的加密讯息。解码后只有一句话。”
林克擦了擦手上的橡皮泥：“骂人的？”
“比那有趣。”苏芮说，电视屏幕上的雪花点排列成一个笑脸符号，“‘今日饲料口味过于难吃，扣厨师工资。——厨房监督员，编号7’”
林克愣了两秒，然后放声大笑。
他笑得瘫在满是油污的地上，看着车库天花板上那盏还在跟着《两只老虎》节奏闪烁的灯泡，突然觉得——也许对抗神明的方式，不是成为更强大的神明。
而是成为神明完全无法理解的、荒诞的、无聊的、捏着橡皮泥哼着儿歌的、麻烦透顶的凡人。
“苏芮。”他笑够了，轻声说。
“嗯？”
“下次进食窗口是二十四小时后对吧？”林克坐起来，眼睛在昏暗的车库里亮得惊人，“你说，如果我们提前八小时开始全球直播……教人用脚趾头打字怎么样？”
电视屏幕里，苏芮的雪花点笑脸慢慢扩大。
“需要先收集脚趾灵活性数据。另外我建议加入‘用眼皮眨摩斯电码’的进阶课程。”
“好主意。”林克爬起来，走向那台还在震动的按摩椅，“现在，让我们给泰迪熊的故事加个新篇章——关于一座山、一座庙、和一个永远在吃代餐结果营养不良的神明宝宝。”
车库外，夜幕低垂。
月球背面的环形山在无人注视的黑暗中，短暂地、不易察觉地……打了个嗝。
那波动传到地球，被七个正在重启的议会中继站捕捉到，解码成一句困惑的日志记录：
「喂养协议异常：今日摄入物含过量“意义不明的快乐”。建议调整饲料配方。备注：人类，真难懂。」
而在车库的旧电视机屏幕深处，苏芮悄悄标记了这条记录。
并附上一个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标签：
「突破口已确认。神明有洁癖，厌食症是第一步。下一步：让他学会挑食。」
她的目光投向屏幕外——林克正认真调整着按摩椅的振动频率，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儿歌，侧脸在昏暗灯光下有种莽撞的天真。
雪花点在她眼中温柔地闪烁。
这一刻，她几乎要相信：也许两只蟑螂真的能靠橡皮泥和儿歌，掀翻整个厨房。
哪怕只是为了让导演换个剧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