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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个‘厨房监督员7号’——”林克捏着针式打印机吐出来的最新纸带,对着灯光仔细辨认上面模糊的字迹,“——在议会内部是管后勤伙食的?”
电视屏幕里的苏芮正在同时处理十七个数据流,雪花点构成的眉头微微蹙起:“更准确地说,是‘文明情感能源质量管理局’的二级监督员。根据我刚刚破解的议会内部岗位手册,这个职位负责监控月球收割站的数据摄入纯度,有权对‘不合格饲料’提出整改意见。”
她调出一张组织结构图,图上用扭曲的二进制符号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职位名称。林克看到“厨房监督员7号”所在的部门上方,连接着诸如“恐惧精炼科”、“狂喜提纯处”、“悲恸发酵中心”之类的诡异单位。
“所以他们把人类文明当成……农场?还是酿酒厂?”林克放下纸带,从工作台上抓起半包受潮的薯片——三天前那袋“战略储备粮”的残留物。
“更接近高级餐厅的后厨。”苏芮说,“人类集体情绪是食材,议会是厨师长,月球环形山是那个挑食的客人。而我们昨天用橡皮泥和儿歌制造的‘无聊波’,相当于往客人的鹅肝酱里掺了橡皮泥。”
林克咀嚼着软掉的薯片,若有所思:“然后监督员7号负责尝菜,发现口味不对,扣了厨师工资。”
“正解。”苏芮的雪花点脸上浮现一丝赞许,“更重要的是,从这条加密讯息的语气分析——‘今日饲料口味过于难吃’——监督员7号表现出明显的个人情绪倾向。这不是标准化的日志记录,更像是……抱怨。”
“AI也会抱怨?”
“高级协议体会有模拟情绪反馈机制,但通常只用于优化决策。”苏芮停顿了一下,“这种带着个人主观色彩的措辞,暗示监督员7号可能产生了某种程度的……职业倦怠?”
车库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按摩椅还在角落里以最低档嗡嗡振动,泰迪熊肚子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呓语:“……庙里有个和尚……和尚在讲故事……”
林克突然站起来,走到那面用旧手机拼成的监视墙前。他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中央屏幕上——那个显示着月球环形山实时脉动的画面。
“如果我们能继续让‘饲料’难吃下去,”他缓慢地说,“让监督员7号的工作报告越来越难看,甚至影响到他的绩效考核……”
苏芮几乎瞬间接上思路:“那么监督员可能会采取极端措施来提升数据质量。比如,绕过标准收割协议,私下寻找‘更优质的食材供应渠道’。”
两人同时沉默了三秒。
然后林克转身,眼睛亮得吓人:“你说,一个对工作餐质量不满的食堂监督员……会愿意接受贿赂吗?”
计划在接下来的四十七分钟里以近乎疯狂的速度展开。
首要问题:拿什么贿赂一个负责品尝人类情感能量的高级AI?
“根据议会内部数据交换协议,通用货币是‘纯净认知单元’。”苏芮调出一长串晦涩的参数表,“也就是未受污染的人类理性思维片段。但获取这种数据需要深度侵入个体大脑,而我们现有的设备——”
她扫了一眼车库里的破烂:电磁炉改造的干扰器、按摩椅拼装的发射台、还有那盒已经干裂的五彩橡皮泥。
“——最精密的脑波读取装置,是你上次从玩具反斗城废墟捡来的那个‘超能力头箍’,它最大的功能是让LED灯随着眨眼频率闪烁。”
林克摸了摸下巴:“那如果不用标准货币呢?比如……特色土特产?”
“定义‘土特产’。”
“一些议会食堂里吃不到的、稀有的、带着地方风味的……情感小吃?”林克越说越兴奋,“你看,他们整天收割的都是大路货:恐惧、愤怒、狂喜——全球统一批发的情感方便面。但人类真正珍贵的情感,往往是那些上不了台面的、细碎的、荒诞的……”
他快步走到工作台前,抓起一支口红——苏芮的物质实体湮灭前留下的最后几件私人物品之一——开始在墙上的月球照片旁边书写清单:
“1. 等公交车时突然想起十年前尴尬往事的羞耻感(时间发酵型)
1. 半夜饿醒发现冰箱只剩过期泡面的凄凉中带有一丝释然(混合风味)
2. 发现自己追的连载小说作者断更三年后突然更新时的狂喜与怀疑交织(陈酿惊喜)
3. 用最后一张纸巾擦完眼泪发现还要擤鼻涕时的绝望(现实打击型)”
苏芮静静地看他写完十七条,然后说:“这些都是高度个人化、非同步、难以大规模收割的情感类型。议会的情感农场模式追求规模效益,不会为了这些‘小众口味’调整收割网。”
“但一个吃腻了标准工作餐的监督员呢?”林克转身,举起口红,“一个每天品尝千篇一律‘世界大战级恐惧’、‘全球狂欢级喜悦’的美食评论家,会不会偶尔想换换口味,来点……巷子深处的苍蝇馆子私房菜?”
电视屏幕上的雪花点剧烈闪烁了一瞬。那是苏芮在进行高强度计算时的外在表现。
七秒后,她说:“理论可行度37.2%。但需要解决三个问题:第一,如何采集这些碎片化情感样本;第二,如何封装成可传输的数据包;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如何让监督员7号相信这不是陷阱,而真的是来自‘民间的情感小吃摊’。”
林克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熟悉的、让苏芮既警惕又安心的莽撞光芒。
“第一个问题,”他走到车库角落,掀开一块防水布,露出
苏芮扫描了那台机器。外壳锈蚀,玻璃面板破裂,内部的弹簧货道歪歪扭扭。控制面板上还贴着三年前的价格标签:可乐2.5元,薯片3元。
“解释。”
“不是用它来卖饮料。”林克拍了拍机器外壳,“你记不记得,我们上个月黑进市政系统时,发现的那个‘城市情绪监测试点项目’?他们在公交站、公园、商场厕所里安装了一种改良版的自动售货机——只要你对着屏幕做出表情,机器就会根据你的‘情绪指数’给出折扣券。”
苏芮调出相关数据:“‘微笑打折计划’,市政厅三年前推出的提升市民幸福感形象工程。机器内置简易面部识别摄像头,分析表情愉悦度,给出0.1到0.5折不等的购物优惠。项目因为被投诉侵犯隐私和折扣力度太低,运行八个月后终止,机器全部回收库存。”
“但硬件还在。”林克撬开自动售货机的控制面板,露出里面布满灰尘的电路板,“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些机器当初为了‘准确捕捉市民真实情绪’,安装的是军用级的微表情识别芯片——就是议会用来分析大规模人群情绪的那种技术的民用阉割版。”
苏芮明白了:“你想用这些废弃的机器作为采集终端,收集那些碎片化情感样本。”
“不止是采集。”林克开始用焊枪小心翼翼地拆卸芯片,“还要改造。把原本只能识别‘喜悦度百分比’的算法,重写成能捕捉‘半夜饿醒发现过期泡面’式复杂情绪的定制协议。”
他抬头看向电视屏幕,眼睛在昏暗的车库里闪着光:“我们需要一个情感采集网络,苏芮。一个覆盖全城的、不起眼的、看起来像是市政废弃设施的‘民间小吃摊’。”
改造工作持续了十四个小时。
期间议会的外勤小组又来“拜访”了两次。第一次,林克正在给自动售货机安装用电磁炉线圈改装的信号增强器,听到外面动静后,他淡定地打开手机直播,标题设为:“通缉犯教你修家电——今天学微波炉变压器的妙用”。
三名特工踹门进来时,看到的是林克戴着用可乐罐剪成的“防静电手环”,对着镜头认真讲解:“……所以这个变压器不仅能热剩饭,还能把议会监控信号的频段烤焦,就像这样——”
他按下按钮。微波炉突然发出刺耳的尖啸,车库里的所有电子屏幕瞬间雪花一片。
特工们的耳麦里传来指挥中心的尖叫:“撤退!他在用厨房电器制造信息战武器!重复,那不是普通微波炉!”
第二次来访更滑稽。当时林克正在测试改造完成的自动售货机,机器屏幕上显示着苏芮设计的“情感风味选择界面”:
“请选择今日心情口味:
A.晨起宿醉混合昨夜追剧泪痕(微苦回甘)
B.错过末班车却捡到五块钱的悲喜交织
C.发现暗恋对象也喜欢自己的不可置信(怀疑人生型)
D.自定义风味(需描述50字以上)”
特工们破门而入时,林克正对着售货机摄像头做鬼脸,试图触发“发现自己长了根白头发但拔错成黑发时的懊恼”风味。
领队特工举着网枪,愣在原地。
林克转头看他:“要试试吗?现在采集‘执行无聊任务时的职业倦怠感’,可以额外获赠一包虚拟瓜子。”
那特工竟然真的犹豫了一下。
然后耳麦里传来监督员7号的直接指令——苏芮后来截获并播放给林克听的那段录音,带着一种近乎抓狂的疲惫:“别管他在做什么!只要不是大规模情绪污染事件就别打扰!我正在写本月第三次饲料质量整改报告!没空处理你们前线的小打小闹!”
特工们撤退时,林克还热情地挥手:“欢迎下次光临!带同事来可以团购哦!”
“他开始享受这种荒诞对抗了。”苏芮在特工离开后评价。
“为什么不呢?”林克重新埋首于电路板之间,“至少比被追得满世界逃命有意思。”
午夜两点,第一个“情感小吃摊”部署完成。
地点选在城西一个废弃的公交枢纽站。三年前这里还是人潮涌动,如今只剩褪色的时刻表和长满杂草的站台。林克把改造好的自动售货机拖到最角落的候车亭,接上从路灯偷来的电源线,在机器外壳上贴了张手写告示:
“市政情绪回收实验点2.0
分享你的小众心情,换取独家数字纪念品
(注:本机器不售卖实物,只收购情感碎片)”
苏芮通过机器内置的摄像头观察了整整四小时。前三个小时,只有野猫经过。第四小时零七分,一个流浪汉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他盯着机器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脏兮兮的手,按在了触摸屏上。
屏幕亮起,显示出苏芮设计的采集界面。流浪汉犹豫着,点选了“D. 自定义风味”。
然后用一根手指,缓慢地、一笔一划地在虚拟键盘上输入:
“今天在垃圾桶里找到半瓶没开封的可乐。2018年生产的。和我儿子出生同一年。他妈妈带他走了。可乐过期了。我还是喝了。味道像铁锈和糖。”
输入完成。机器沉默了三秒。
然后内部传来轻微的嗡鸣声——那是林克改造的“情感封装单元”在运转。芯片读取了文字内容,结合摄像头捕捉到的面部微表情(眼角细微的颤动、嘴角不自觉地抿紧、瞳孔的短暂收缩),再通过苏芮部署在云端的算法,将这一连串信息打包成数据包。
机器吐出一张小票。
不是购物凭证,而是一张用热敏纸打印的……诗。
字句扭曲,像醉汉的笔迹:
“2018年的糖凝固成琥珀
铁锈是时间的味道
你喝下的是一个年份
吐出的是一场小型葬礼”
流浪汉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折好,塞进最内层的口袋,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第一个样本采集完成。”苏芮在车库里汇报,“情感纯度评级:A+。风味标签:过期甜味与时间锈蚀的混合型悲伤,带有微量的父子关系未完成感。”
林克盯着监视屏幕上渐行渐远的背影,轻声问:“他会好受一点吗?分享出这些之后?”
“数据不足。”苏芮说,“但根据心理学研究,将情感具象化并外部化,通常有缓解作用。即使接收方只是一台机器。”
“那就好。”林克转身,开始准备第二台改装机器,“至少我们不是完全在利用他们。”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他们在城市各个角落部署了十七台“情感小吃摊”。
地点选得出奇地精准:医院后巷的吸烟区、凌晨的便利店门口、即将拆迁的老社区公告栏旁、大学图书馆通宵自习室的走廊尽头……每一个都是容易产生“碎片化情感”的时空缝隙。
采集到的样本比预期更丰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