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御书房。
春光从窗棂斜着照进来,在地面铺开一片暖黄。空气里没有了昨日硝烟般的紧张,只有新墨和旧书卷混合的味道。
萧何、荀彧、房玄龄三人并肩站在御案前。
他们是当今泰昌王朝的政务中枢,一个管钱袋子,一个管礼法教化,一个总揽全局谋略。昨日籍田礼上那惊世骇俗的曲辕犁还在他们脑中盘旋,今日一早又被同时召见,心中都以为是春耕出了什么新的岔子。
朱平安坐在御案后,神色平静,既没有看奏折,也没有看沙盘。他面前只摆着三本薄薄的小册子。
册子是用最普通的桑皮纸装订的,线脚粗疏,封面空白,瞧着像是学童随手练习的草稿本。
“都坐。”
太监搬来锦凳。三人谢恩落座,目光都落在那三本不起眼的小册子上。
“看看吧。”朱平安将册子往前一推。
三人依官职长幼,萧何先伸手取了一本。
翻开第一页。
上面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文字,而是一排排奇怪的符号,画得歪歪扭扭,有点像蝌蚪,又有点像鬼画符。
“b, p, , f…”
萧何蹙眉,他一个字也看不懂。翻到第二页,是另一排符号。
“a, o, e, i, u, ü…”
第三页,是这些符号的组合,旁边才配上了一个汉字,并在汉字上方标注了几个小小的、像是声调的标记。
比如一个“天”字,旁边就注着“t-i-ān”。
萧何看了半天,满头雾水。他将册子递给旁边的荀彧。
荀彧是当世大儒,经史子集无一不通。他接过册子,只看了一眼,眉头就锁得更紧了。这些符号毫无章法,不属于六书中的任何一种,更像是西域传来的胡人密文,可笔画又透着几分中原的影子。
这东西,粗鄙,简陋,毫无美感。
荀彧是爱书之人,更是爱字之人。在他眼里,每一个汉字都蕴含着天地至理,是圣人智慧的结晶。而眼前这本册子上的符号,就像是对汉字的某种亵渎。
他耐着性子翻了几页,递给了房玄龄。
房玄龄看得最久,也最仔细。他不像萧何只关心能不能看懂,也不像荀彧那样先入为主地评判其优劣。他在找规律。
半晌,三人都放下了册子,御书房里一片沉默。
“陛下,臣等愚钝。”萧何率先开口,他实在看不出这东西的用处。
“这东西,朕称之为‘拼音’。”朱平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小黑板前。这黑板是鲁班用特殊石料打磨,又用木炭粉混合桐油刷了七遍才制成的,专门给朱平安用来推演讲解。
“三位爱卿都是国之栋梁,学富五车。但你们想过没有,泰昌之下,万万百姓,能识文断字者,百中无一。”
朱平安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硕大的“人”字。
“一个‘人’字,不认字的人,你教他一百遍,他可能还是会忘。就算记住了,换一个‘天’字,又不认得了。汉字数万,穷其一生也未必能认全。这是门槛,一道把九成九的百姓拦在圣贤书外的天堑。”
三位大臣点头,这是事实。自古以来,读书就是士大P阶层的特权。
“但如果,我们有一种法子,能让百姓绕开‘认’字这道坎,直接‘读’出字音呢?”
朱平安在“人”字旁边,用粉笔写下“rén”。
“这个符号‘r’,我们教他念‘日’的起音。这个‘en’,我们教他念‘恩’。合在一起,‘r-en’,就是‘人’的读音。”
他又写下一个“天”字,旁边注上“t-i-ān”。
“这个‘t’,念‘特’。这个‘ian’,念‘烟’。合在一起,‘t-ian’,就是‘天’。”
朱平安的语速不快,每一个音都发得清晰。
御书房里,三个当世最顶尖的头脑,像是三名蒙童,第一次接触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起初是茫然,接着是惊疑,然后是震撼。
萧何的呼吸都停了半拍。他想的不是这东西有多精妙,而是它能用来干什么。朝廷的政令下达到县,再由县里的胥吏口传给百姓,十句话传到最后只剩三句,还全是错的。如果每个村的里正,都能照着这种“拼音”把告示念出来,哪怕不识字,也能保证政令不走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