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界山向西,景色渐次不同。
初时还是沃野平川,官道笔直,两旁田畴交错,偶有村庄炊烟袅袅。
行了二三日,地势渐高,道旁多生杂木,时有溪流潺潺。又行数日,已然入了山。
但见青山削翠,碧岫堆云。两崖分虎踞龙盘,四面有猿啼鹤唳。朝看云峰出岫,暮观飞鸟归林。
这一路行来,唐僧坐在马上,倒也惬意。那孙悟空果然勤快,挑担牵马不说,但凡遇着沟坎险处,必先探路。
见着野果清泉,必先尝过才敢让师傅用。唐僧心中甚为满意,暗想:菩萨果然不曾诳我,这猴子虽然面貌凶些,却是个好徒弟。
又行了数日。
李付悠慢悠悠地骑在马上,眉头却微微皱起。
也不知是他五百年前扰动的太多,还是此番入劫将那量劫又推上一层,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这一路走来,本该有的几桩事,竟一桩也未发生。
那本该被孙悟空打死的猛虎,没了踪影。那本该给孙悟空送衣服的百岁送桃旧相识,也压根就没出现。
那本该拦路抢劫的六个毛贼,更是连影子都没见着。
而孙悟空与唐僧之间,如今相处融洽,又无杀生之恶业,自然也就没有观音菩萨送来紧箍咒一事。
李付悠心中有些犹豫不定起来。
若是无难,自己是不是该借机安排两手?可如今他刚刚入局,若是动作太大,太过明显,过犹不及,只怕要成为众矢之的。
另一边的唐僧,对这猴子却是越发满意。
挑担牵马,打水寻食,这猴子样样勤快,从不叫苦叫累。唐僧心中暗暗欢喜:有这样一个徒弟,这一路想来会轻松许多。
而孙悟空的心思,却压根没在唐僧身上。
他那九成的心思,都放在了观察李付悠身上。
他孙悟空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当年在天庭,他交游广阔,满天神仙哪个不认得?
五方五老、四值功曹、六丁六甲、二十八宿,他都混得脸熟。哪些人有多少本事,哪些人有多少斤两,他心中大致有数。
可眼前这位……
光是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神异气象,便是少见的大神通者。若放在以往,他早就起了心思,非要打上一架,看看对方手段如何。
可如今……恩情二字,如同一座大山压在心头,让他怎么也下不去手。
再加上那烂桃山的七年血气、那丹炉中的借风指引,桩桩件件,都是实实在在的恩情。
他孙悟空虽桀骜,却也不是不知好歹之人。可就这么算了,又实在憋得难受。
于是,这一路上,他便这般纠结着,目光时不时飘向那悠悠哉哉的背影,心中百味杂陈。
三个人,三般心思,竟这般顺风顺水地走着,颇有些观景赏色的游览之感。
……
这一日,三人来到一处所在。
远远望去,只见两山对峙,中间一条涧水,自西北流向东南。那水势湍急,波涛滚滚,声如雷鸣。近前看时,更是险峻。
正是那鹰愁涧。
唐僧站在涧边,看着那滔滔流水,只觉头晕目眩,腿脚发软,忙退后几步,苦道。
“这水这般湍急,如何过得?”
孙悟空放下担子,上前看了看,笑道:“师傅莫怕,这水虽急,却也不深。待俺老孙寻个浅处,背你过去便是。”
唐僧摇头道:“这如何使得?你挑着担子已是不易,再背着贫僧,岂不累坏?”
孙悟空正要说话,忽听李付悠悠哉道。
“不急。先歇息片刻。”
他翻身下马,负手立于涧边,望着那湍急的流水,也不知在想什么。
那玄蹄白马也跟着过来,低头饮了几口水,又抬起头来,耳朵竖得直直的,似在警戒什么。
孙悟空见状,也不再多言,寻了块平整的青石,让唐僧坐下歇息。他自己则四处转悠,看看有没有野果可摘。
唐僧坐了半晌,只觉得口干舌燥,便取出钵盂,想去涧中取些水来。刚站起身,李付悠头也不回道。
“莫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