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娘她们走了,虽然前路莫测,但至少暂时避开了即将笼罩野人谷的腥风血雨。
他不必再在深夜惊起,担心她们的安危成为自己决策时的掣肘。
作为丈夫、兄长、父亲的那部分牵肠挂肚,被他强行剥离,锁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剩下的,是一个纯粹的、即将面对最终局面的军事首领石午阳。
他在空荡的屋里坐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然后起身,开始利落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几件换洗的号服,磨得发亮的皮甲,那把跟随多年的腰刀,还有一小卷铺盖。
东西不多,一个包袱就装完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多年的家,吹熄了油灯,关上门,挂上那把简单的木门栓,但没有锁——谷里本来也没什么需要防的。
他背着简单的行囊,大步走向山谷另一侧灯火相对集中、传来隐约操练口令声的兵营。
从今天起,那里就是他的“家”了。
他将和剩下的士兵们吃住在一起,直到最后时刻的到来。
身后的民居区,灯火愈发稀疏,沉入一片带着忐忑的宁静之中,而兵营的方向,火光在夜色中跳动,仿佛野兽最后警惕而坚忍的眼睛。
……
消息隔三差五从云南那边艰难地传过来,每一条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先是听说李定国在怒江以西的磨盘山设伏,本想狠狠咬吴三桂一口,结果被一个光禄寺少卿卢桂生(就是一个宫里头管后勤的)走漏了风声,反倒吃了大亏,精锐折损不少。
营里的老兵们听到这消息,蹲在墙角嘬旱烟,半天没人吭声。
没过多久,更坏的消息来了:皇上朱由榔!已经逃进了缅甸地界,如今是生是死,音讯全无。
起初听到这些,石午阳还会觉得心头像被针扎了一下,闷得难受。
可类似的坏消息听得多了,一遍遍冲击,那根紧绷的神经反倒像是被磨钝了。
他每天照样巡营、操练、布置哨卡,脸上没什么表情,话也越来越少。
谷里的气氛也跟着他一起沉下去,人人脸上都罩着一层灰。
就这么过了两个来月。
这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兵营里刚开过饭,伙头军正在收拾锅灶。
石午阳在自己的营房里,就着油灯看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周边地形图,眉头拧着。
突然,营房外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还有王德发变了调的喊声:“司令!司令!不好了!出事了!”
石午阳眉头皱得更紧,一脸不悦地掀开门帘走出去。
只见王德发跑得帽子都歪了,满头满脸的汗,胸膛像个破风箱似的起伏,手指着来路的方向,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
石午阳看他这慌慌张张的样子,心里那点麻木被打散,涌上一股烦躁,沉声训斥道:“喊什么喊?见鬼了还是怎么的?天塌了还是鞑子打进来了?一点稳当劲都没有!”
他转头对旁边一个亲兵道,“去,给他弄瓢凉水来,让他顺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