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属们一走,野人谷像是被猛地抽走了魂魄,骤然冷清下来。
天色已经大亮,往日这个时候,溪边该有妇人们捶打衣服的“梆梆”声和拉家常的笑语;谷场空地上,半大的孩子追跑打闹,搅得鸡飞狗跳;家家户户屋顶上,炊烟会袅袅升起,带着饭菜的香气交织在一起。
如今,溪边只剩潺潺水声,谷场空空荡荡,只有几只不怕人的麻雀在啄食散落的谷粒。
核心的将领也走了好些。
石午阳环顾身边,只剩下王老六、陈大勇、王德发;
以及左手使刀、眼神凶悍的马老歪;
心事重重、时常望着自家方向发呆的赵竹生;
还有管着匠作营、手艺精湛却不太爱说话的雷九等人。
一下子,竟觉得身边空旷了不少。
石午阳把王德发叫到跟前,两人站在略显寂寥的谷场中间。
石午阳望着那些依然留在谷里、此刻正远远张望、脸上带着不安与揣测的百姓——他们多是后来投奔的流民,或是一些无牵无挂的老兵及其家眷。
“德发老哥,”石午阳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
“去跟谷里还没走的乡亲们都说一说。把眼下外边的情形,昆明丢了,鞑子可能会加紧清剿,咱们这野人谷往后的艰难……都照实了说,别瞒着。”
王德发点点头,等着下文。
石午阳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简陋的屋舍:“说清楚了,然后告诉他们,愿意走的,咱们发给些许盘缠干粮,指条相对安稳点的山路,让他们自寻活路去。愿意留下的……还有营里的弟兄……也说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
“就得做好跟我们这些当兵的一起熬苦日子、甚至……一起扛刀枪的准备。走留自愿,绝不强迫!。”
“明白了,司令。”王德发应道,转身去了。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清理,让该走、想走的人离开,剩下的,便是真正决心与这片土地、与这支孤军共存亡的人。
吩咐完,石午阳没再去别处,径直回了自己的家。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吱呀”一声响在过分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屋里还残留着豆娘和慧英收拾过的痕迹:
桌上用瓦片压着一张纸条,是豆娘歪歪扭扭写的“灶台灰里埋了两个红薯”;慧英的针线箩筐还放在炕角,里面有一件没来得及缝完的小褂子,一看就是给二蛋的;墙角靠着蛋蛋最喜欢的那根当作“金箍棒”的细竹竿。
空气里,似乎还有孩子们身上淡淡的奶腥气和女人家的皂角味,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缺乏人气的空旷。
石午阳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目光从一件件熟悉的旧物上掠过。
孤独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包裹住他。
他走到里屋,炕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却再没有等他归来的人影。
他在炕沿坐下,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席子。
很奇怪,明明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大块,但另一种情绪却也悄然浮现——那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残酷的“落定”。
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因为最坏的决定已经做出而被迫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