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欢呼胜利。
他们只是沉默地做着该做的事,像一群在田里劳作的农夫,弯腰,起身,弯腰,起身,一遍又一遍。
扶凌寒从城门洞里走出来,骑在马上,手里提着刀,刀身上全是血。
她的辫子散了,红绳不知掉到哪儿去了,头发披散着,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她的脸上全是灰,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被烟熏的。
她走到城墙,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很难看,比哭还难看,但她的眼睛亮得很,亮得像两团火。
“萧将军,我爹让我问您,什么时候能回去?他说他想我了。”
她的声音又亮又脆,像冬天的冰裂开的声音。
萧寒依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快了。等这边的事收尾了,就能回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还带着些许悲伤。
“我也想他了。”
她想起了李勋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想起他站在凉州城门口送她走的时候,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很快又好了,酸得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杏子,酸得牙根都软了。
庞德胜的营地扎在城外十五里的山坡上,帐篷不多,但很整齐,一排一排的。
他新找的马拴在帐篷旁边,低着头吃草,鬃毛上沾着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块。
他的刀插在地上,刀身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暗红色的,像锈。
他蹲在帐篷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麦饼,啃一口,看一眼远处的战场,啃一口,看一眼,像是在吃饭,又像是在站岗。
颜铁从辽东城里出来,骑着一匹瘦马,马走得很慢,蹄子踩在泥地上,噗噗噗的,像在叹气。
他的身上缠着绷带,胳膊上、腿上、背上,到处都是伤,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水。
他的脸被硝烟熏得黢黑,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
他走到庞德胜面前,勒住马,翻身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住了马鞍才站稳。
他抬起头,看着庞德胜,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比扶凌寒的还难看,但他的眼睛亮得很,亮得像两团火。
“庞将军,末将颜铁,奉萧将军之命,前来谢援。”
“萧将军说了,等城里的伤兵安顿好了,她亲自来拜谢。”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了。
庞德胜站起来,把剩下的饼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他走到颜铁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重,拍得颜铁的身子都歪了一下。
“谢什么?那可是俺自家大小姐!”
“再说了,你们守城,我们攻城,分工不同,干的是一样的事。”
“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都是把命交给老天爷。”
颜铁看着他那副黑塔般的模样,听着他那瓮声瓮气的声音。
当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他抱拳行礼,转身走了。
他骑上那匹瘦马,往辽东城的方向走去。
马蹄踏在泥地上,噗噗噗的,声音很轻。
庞德胜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蹲下来,又拿出一块肉干继续啃。
肉干也是凉的,硬邦邦的,像石头,他啃得很用力,像是在啃一块石头,又像是在啃一个仇人。
郑海的船队还停在辽东湾的海面上,帆收了大半,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晃着。
他站在船头,拿着望远镜往岸上看,岸上的硝烟还没散尽,灰蒙蒙的一片,像雾。
他把望远镜放下,转过身,走进船舱。
船舱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亮着,火苗在风里晃,忽明忽暗的,把他的影子投在舱壁上。
他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给叶展颜写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辽东之围已解,鲜卑退,高句丽退,沙俄退。萧将军安好,廉英安好,扶凌寒安好。末将郑海,率青州水师,即日返航。
写完了,他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递给门口的亲兵。
“八百里加急,送去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