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长安。
崔嫣然走的那天,长安城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罩在屋顶上,把整座城洗得干干净净。
叶展颜站在东厂门口,看着她的马车消失在街角,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得很深,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吐出来,吐得肩膀都塌了下去。
他转过身,扶着腰,一步一步往里走,腿是软的,腰是酸的,整个人都感觉不太好。
多喜端着一碗大补汤从厨房跑出来,看见他那副模样,脸都白了,赶紧把碗递过去。
叶展颜接过来,一仰头灌了下去,把空碗还给多喜,抹了抹嘴。
“好了,这次终于不用再补。”
多喜闻言欣喜的点了点。
叶展颜站了一会后转身走进书房,在美人榻上躺下来,闭上眼。
自己终于可以歇了。
辽东的战事已经收了尾,鲜卑人退了,高句丽人退了,沙俄人也退了。
萧寒依在辽东城休整,廉英和扶凌寒在等他的下一步命令。
庞德胜的西凉铁骑就地驻扎,郑海的青州水师已经返航,贺之章的冀州水师也回了驻地。
西域的商队已经过了玉门,再过半个月就能到长安。
东兴商号在楚州、青州、江南的分号都在筹建中,襄阳郡主、诸葛宁、鲁敬都在等他的下一步指示。
一切都走上了正轨,一切都按他设想的在发展。
他可以歇了,真的可以好好歇歇了。
可是,这次他还没歇够一个时辰,多喜就跑进来了。
多喜跑得很急,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
他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气了一会才开口。
“督、督主……来、来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水里泡过的。
叶展颜睁开眼,眉头拧了一下。
“来了?谁又来了?”
“该不会是崔夫人又回来吧?”
多喜咽了口唾沫,缓了一口气,声音终于顺了:
“不,不是崔夫人,是襄阳郡主!”
“她带着一队骑兵,已经到城外了!”
听到这话,叶展颜的腰猛地软了一下。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但那死水底下藏着的东西,是绝望,是认命,是一声还没叹出来就被咽了回去的叹息。
妈的,怎么刚送出一只虎,又迎来了一头狼呢?
故意的吗?
他扶着美人榻的扶手,慢慢坐起来,腰酸得厉害,酸得像被人从中间折断了一样。
等坐直了身体,他整了整衣襟,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
“她带了多少人?”
多喜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又挠了挠后脑勺。
“少说也有两百骑兵,清一色的白马,甲胄锃亮。”
“对了,探子说每个骑兵背后,都背着把没见过的火枪!”
“看着跟咱们东厂的不太一样,枪管更长,枪托更弯,应该是楚州那边新造出来的。”
叶展颜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但腰还是酸的,腿还是软的,只是不敢表现出来。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多喜一眼。
那目光很沉,沉得像压舱石,又很重,重得像一座山。
“把没喝完的大补汤热一热,端到我书房去。”
“妈的,老子跟她拼了!”
多喜闻言一愣,随即忙不迭应了一声,然后转身就往厨房跑。
叶展颜则是转过身,迈步走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襄阳郡主的骑兵来到了东厂门口。
清一色的白马,甲胄锃亮,刀枪如林。
马不嘶鸣,人不说话,旗帜在风里飘,猎猎作响。
两百骑兵站成两排,从台阶底下一直排到街对面的墙根底下,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每个骑兵的背后都背着一把火枪,枪管果然比东厂的更长,枪托比东厂的更弯,枪身在阳光下闪着暗蓝色的光。
叶展颜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火枪,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又深又沉!
这见面礼可不轻。
李雪君骑在最前面那匹白马上,穿着一身银白色的甲胄,头发高高绾起,露出一张被风吹得有些粗糙的脸。
她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颧骨高出来了,眼窝也深了。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刀子。
她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她走到叶展颜面前,抱拳行礼,拳掌相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叶督主,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