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叹云点点头,把手引向不远处的一个亭子。
顾显宗随着他走到那座小亭之中,还没等李叹云坐稳,他便低声吐起了苦水。
“承蒙李真人不弃,看得起我这个金丹小修,愿意听我一言。”
“这里就咱们两个,闲言少叙,说说吧,你又不是高门子弟,为何要急着请辞离开?”
“是,其实我肯定不想走的。”
偌大的浣花居动了起来,到处都是走动的人影,除了已经入阁赏乐的客人,谢绝外客入内。
而有些乐师正在调试琴弦,各种乐器声音,在四处的大小房间内响起。
李叹云默默感应着这浓厚的烟火之气,一边侧耳听着顾显宗诉苦。
原来,此事竟与新政有关。
顾显宗这一脉顾氏子弟,修为最高的是元婴修为,不算小家族了。
原本是依附在乔家之下的,但乔家迁徙之际,顾家嫡系由元婴期的家主带走,顾显宗这一脉旁支却留了下来。
族中绝大多数的田产被收缴上去,给穷人均分了。
而元婴修士留下的五阶灵地,也被充公再分配,换回来的,是百里方圆的三阶灵地。
这些事桩桩件件,令族中群修早有不满。
而现在又在推行的新政之一,是礼制改革。
其中一条就是,要废除低阶修士对高阶修士的跪拜礼。
跪礼来源说法颇多,流传最广的是周礼九拜。
其实历经无数代的革新,跪拜之礼已经大不如近古时期。
现在玉衡对天璇发出了退兵文曲殿的敕令,并上达紫微仙宫,留史为证。
但收效甚微,天璇不但没有退兵,反倒在紫微仙宫的大祭师面前,反告沈长老倒行逆施,排除异己,弄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双方各拿出不少留影珠,在衡机星上争得不可开交。
因此这个礼字的解释权,天衡殿两位长老决定,在玉衡星域,自己说了算。
这才有了礼制的改革新规,除了‘天地君恩师亲’这六者以外,余者皆无须跪拜。
而沈长老后来又追加附文条款,面‘君’也无须下跪。
即便是面对天衡殿的两位长老,除了特殊情况下,可行肃拜礼单膝下跪接受军命,其余场景,仙凡一律不跪。
这可就捅到很多儒家弟子的心脏里去了,顾家就是其中之一。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早已深入人心。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能跪父母,为什么不能视君如父?
他们写了不少谏言书,但均被驳回。
顾显宗虽是金丹修为,但在家中还有个金丹后期的堂兄。
堂兄明显还跟原先的家主有消息往来,上个月命令他辞去执法堂的事务,以示抗议。
到了今天,再也拖不下去了。
原来如此,李叹云叹息一声。
在这场声势浩大的社稷改革之中,顾显宗很明显,已经身不由己。
“你堂兄让你辞官,可有其他安排?”
顾显宗愣住了:“没有吧,其实堂兄也有忌惮打压我的意味在里面...唉!”
李叹云轻轻一笑,说道:“那你是怎么想的,你认同两位长老的新规吗,我想听实话。”
顾显宗笑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事关尊严,谁没事愿意跪来跪去的啊。”
李叹云点点头,说道:“人心正是如此,其实此事缘由我倒略知一二。”
“这两年战事频发,仙凡深度融合,但在旧礼规制之下,你想象一下某个场面,每当一个修士出现,凡人军卒便呼啦啦跪倒一片,这在军中很不方便。”
“在战场上,上下尊卑远没有输赢重要,因此这次改革,是顺天应人的。”
顾显宗恍然大悟,随即叹息一声:“李真人,可是我一大家子人,平日本就有些龃龉,若是不听堂兄的...”
“那你就辞去职务,但是...你家里人应该不拦着你游历吧?”
顾显宗一愣,连忙说道:“李真人,请赐教。”
“辞官可保家中一时和睦,君子生于内而长于外,你可向天机阵请命,以游历之名传送去衡度,那里需要你的剑。”
衡度...顾显宗眼前一亮,积累军功可比在执法堂更合心意。
“多谢李真人,不过,沈长老会同意吗?”
“这就是她让我跟你说的,一直以来,她都在默默关注着你。”
顾显宗闻言大为感动,仰面看天,就要跪地下拜。
“站起来吧,素素说,与其跪地敬天,不如多行善事,自得善果。”
“是。”顾显宗闻言肃然,止住下拜之势。
他双手持剑,对着李叹云和天空一拱手,施施然离去了。
这一场革新,真是无所不包啊。
李叹云来不及多感慨,便听到大殿之中响起童晃爽朗的笑声。
这是开宴的讯号,李叹云深深呼吸,起身大踏步走向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