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重华肩头的铁器“哐当”一声卸在地上,激起一小片尘土。他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被硌得生疼的肩膀,环顾四周。视野所及,尽是灰白的石头、干裂的浅沟、稀疏的枯草,与不远处河谷地带那片片绿意盎然的田畴形成刺眼对比。风毫无阻碍地刮过,带着干燥的土腥味和石头被曝晒后的热气。
四名侍卫也各自放下负担,陶瓮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粟米袋扬起细尘。他们虽体力远胜姚重华,但扛着这么些东西走这么远,也微微有些气喘,额上见汗。侍卫长用衣袖抹了把脸,看向姚重华:“陛……公子,东西都送到了。接下来如何安置?这窝棚……”
姚重华没有立刻回答。他解下腰间挂着的水囊,拔开塞子,仰头喝了几口微温的清水,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这片荒地的每一处细节。他在选址。
他没有像寻常农户那般,下意识地寻找最平坦、最靠近水源(虽然此地也并无稳定水源)的地方。而是拄着木杖,在这片起伏的乱石岗上缓缓走动,时而蹲下抓一把土看看,时而用木杖戳戳地面,时而抬头看看日头方位,感受风向。
最终,他在一片略高于周围、背靠着一道东西走向的低矮石梁的坡地上停住。这里虽也布满碎石,但相对平坦,且那道石梁能阻挡一部分北风和西北风。坡地南面开阔,能最大限度接收阳光。更妙的是,石梁脚下有一处微微凹陷的浅坑,坑底土色略深,似乎能积聚一些雨水,且旁边还歪斜长着几丛特别耐旱的骆驼刺和几株低矮的酸枣树,显示此地或许土层稍厚,或者地下水位略高。
“就这里。” 姚重华用木杖在坡地中央划了一个不规则的圈,“背风,向阳,地势稍高可避积水,近处还有些许草木,或许土质略优,亦可供日后取用。”
侍卫们围过来看,地点选得确实有几分道理,但看着这满地的石头,想着要在此处凭空建起一个能住人的窝棚,仍觉得千难万难。
姚重华不再多言。他走到堆放物资的地方,先解开那捆茅草,将它们摊开在尚有阳光的地方晾晒,去除湿气使之更柔韧。然后,他开始亲手整理其他材料。
“你们也过来。” 他对侍卫们说,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但记住,你们是帮手,不是主家。 该我做的,你们不可代劳;我力所不及,或需搭手时,你们再上前。”
他先清点竹木,选出四根最粗壮笔直的毛竹作为窝棚的四角主柱。又选出两根较长的杉木作为主梁。其余的毛竹和木料,则计划用作椽子和加固材料。
“首先,要立柱。” 姚重华拿起一把最重的铁镐,走到划定的圈子四角,用脚步大致丈量了尺寸。“此处,要挖四个柱坑。此地多石,不易挖深,但至少要没入地面尺半,方能稳固。” 他选中一点,双手握紧镐柄,高高举起,用力向坚硬的地面刨下!
“铛!” 一声闷响,镐尖与地下的石块碰撞,溅起几点火星,反震力让姚重华虎口发麻,镐头只入地寸许,带出些碎石和干燥的浮土。他没有停顿,调整角度,再次挥镐。侍卫们看得心惊,想要上前接过,却被姚重华用眼神制止。他抿着唇,一镐接着一镐,认真而执着地刨着那个浅坑。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短发,顺着鬓角、下巴滴落,在干燥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荒原上格外清晰。
侍卫长看不下去了,低声道:“公子,这开石挖坑的力气活,让我们来吧!您指挥便是!”
姚重华停下动作,挂着镐柄喘息几下,脸上沾了尘土和汗水,却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指挥?若连这立身之处的第一镐都不能亲手落下,我又有何资格在此‘历练’?又有何面目对天下人说‘与民同苦’?” 他摇摇头,语气坚定,“这坑,我必须自己挖。你们若实在不忍,可去石梁那边,替我寻些大小适中、相对平整的石块来,稍后垒墙基有用。”
侍卫们无奈,只得遵命去寻石头。他们手脚麻利,很快搬来不少合适的石块堆在一旁。
姚重华则继续与坚硬的土地搏斗。第一个坑,他足足刨了半个时辰,才勉强达到要求。双手掌心已然磨得通红,火辣辣地疼,手臂更是酸软无力。他毫不在意,走到第二个点,再次挥镐。这一次,他有了经验,懂得利用镐头的惯性,寻找石缝下镐,效率稍高了些,但汗水流得更多,呼吸也更加粗重。
当第三个坑挖到一半时,一名侍卫实在忍不住,趁着搬石头路过,飞快地将一个水囊塞到他手里。姚重华这次没有拒绝,接过水囊大口喝了几口,道了声谢,将水囊放在脚边,继续埋头苦干。
日头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四个深浅大致相当的柱坑终于挖好,虽然粗糙,但已足够。姚重华的衣服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脸上、手上沾满了汗水和泥灰,显得颇为狼狈。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付出了艰辛劳动后,看到初步成果的满足与坚定。
“现在,立柱。” 他喘息着,招呼侍卫帮忙。四人合力,将四根主柱分别放入坑中,姚重华亲自扶正,指挥侍卫用碎石和挖出的泥土回填,然后用木槌(临时用粗木棍代替)将填土夯实。每夯实一层,他都亲自检查柱子是否垂直。当四根主柱稳稳立起,一个简陋窝棚的框架雏形,便在这荒原上显现出来。
接着是上梁。这需要技巧和配合。姚重华指挥两名侍卫在架子上接应。主梁沉重,又是在高处作业,姚重华咬着牙,与侍卫合力,一点点将梁木挪到预定位置,架在两根相对的立柱顶端,再用准备好的麻绳和木楔死死固定。然后是另一根主梁。当两根主梁稳稳架好,整个窝棚的骨架便基本成型了。
夕阳的余晖,将这几根粗糙竹木搭成的框架影子,长长地投射在灰白的荒地上,简陋,却有一种顽强的、向上生长的力量。
姚重华从简易架子上跳下,落地时腿一软,差点跌倒,被旁边的侍卫扶住。他摆摆手表示无碍,仰头看着在暮色中渐渐变成剪影的窝棚骨架,脸上露出了抵达此地后的第一个、充满成就感的笑容。虽然双手磨出了水泡,肩膀和腰背酸痛难当,但看着这个由自己亲手选址、亲手挖坑、亲手参与立起的“家”的雏形,那份踏实与喜悦,远非宫中锦衣玉食所能比拟。
“今日便到此为止。”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满足,“骨架已成,明日再铺椽子,覆茅草,垒墙基。现在,生火,做饭。我们就在这新家旁,吃第一顿安家饭。”
篝火燃起,驱散了荒原夜间的寒意。简易搭起的石头灶上,陶罐里的小米粥咕嘟作响,散发着朴素的香气。姚重华就着火光,查看自己掌心磨出的水泡,小心地用衣角擦拭。侍卫们默默地将干粮烤热,就着热水下咽。
远处,历山村落的灯火星星点点。近处,只有这一堆篝火,和那个在星空下显出模糊轮廓的窝棚骨架。姚重华喝了一口温热的小米粥,粗糙的口感却让他觉得分外香甜。他望着跳跃的火光,心中一片平静。
安家第一步,已然踏出。接下来的日子,他将用这双磨出水泡的手,继续在这片“无土之地”上,镌刻下属于自己的、也是属于一个崭新时代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