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真正的“我执”。执着于“自己是这样”,便以为“别人也该是这样”。他以为自己是在讲慈悲,其实是在讲“自己”。
杨云天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老和尚让自己来的真正目的——不是让他赢,不是让司衡输,是让两人各自看到自己缺的那一块。
司衡缺的是“等”,缺的是对弱者的耐心,缺的是相信“野草也能成良木”的慈悲。而他缺的是“知”,缺的是对强者的理解,缺的是承认“有人不需要别人告诉也能站起来”的清醒。
所以这场道争,没有赢家。两人各自看到了因果的一面,却都没看到全貌。
杨云天发现,这场看似毫无意义的道争,却给自己带来了巨大的好处。
虽没有收获什么实质性的宝物——没有灵石,没有丹药,没有法宝。
可借助司衡这面镜子,他不但看清了那三物的面目——无相之土、无根之木、无垠之水,更是看清了未来的路。那是一条与五行截然不同的路,是一条从“有”走向“无”的路,是一条他从未走过、却必须走的路。
这些东西,远不是一些丹药法宝可以比拟的。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给司衡做了个很江湖气的告别:“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江湖再见!”
话音未落,遁光一闪,他向着奈何峡深处遁去,再无丝毫犹豫,直至身影在灰蒙蒙的天际上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像是被那片墨色的天空吞没了一般,彻底消失不见。
司衡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身后,玉心轻轻走上前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旁。
“我看到他最后笑得很开心。”沉寂过后,玉心终于小心翼翼地问道,“是又出了什么事么?”
“鬼木原本就是一个喜怒无常的怪人。”司衡答道,语气平淡,“这并不奇怪。”
“他……他好像不像是鬼木。”玉心斟酌着措辞,简略讲了这一月以来对那人的印象——他不是她记忆中那个阴冷可怖的煞星,不是那个在止观庵外逼司衡做选择的恶魔,他甚至会笑,会叹气,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也告诉我说,他不是鬼木。”
司衡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他的确不是鬼木。”
“啊?真的么?”玉心睁大了眼睛,“我还以为他是在骗我。那您是怎么发现的?”
“从他露出那只眼睛的时候。”司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我就感受到了师父的气息。鬼木还入不了师父的法眼。”
“师父?”玉心一愣,“是止观庵的恒悟住持么?”
“不是。”司衡摇了摇头,“是我真正的师父。我是此界冥皇,从来都是。司衡只是我这一世。这些都是我在融合前世记忆之后才知道的。”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玉心,目光温柔如水,“不过你放心,我依旧是司衡。那个你的师兄司衡。”他在“师兄”二字上特意加重了语气。
玉心被看得面色羞涩,耳根烧得厉害,赶忙扯开了话题:“那你既然知晓他不是那个鬼木,为何还要与他战斗?”
“在发觉之后……”司衡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玉心,“一来,我其实也不清楚师父为何要派他前来。只有弄清师父的真实意图,我这个犯了错的弟子,才知晓要怎么弥补。”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但——”
“怎么不说了?”
“但我现在也没有真正弄明白。”司衡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本以为他那一番话是说我错了。可最后那句,又说我似乎没错。我现在当真是不知道了。”
“这才是一。”玉心追问道,“那二呢?”
“二自然是他将你掳走月余。”司衡的语气忽然变得理直气壮起来,“不论他是谁,我当然要好生教训他一番。”
“你……你莫非是不信任我?”玉心气鼓鼓地瞪着他。
“我当然信任你啊。”司衡摇头笑道,“可我不信任他。”
“对了,他给了我两物。”玉心这才想起此事,赶忙将功法与寿桃从怀中取出,递到司衡面前,“你看看有没有什么隐患。”
“嘶——”司衡略一搭眼,便发出一声冷嘶,眉头拧成了一团。
他接过那枚寿桃,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凑到鼻尖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寿桃,可是师父园子中的好宝贝。虽对我等冥界之人寿元无用,但对生人,可是极品珍宝。就算是冥界魂魄,吞食之后,也会增加魂魄之力,不惧黄泉水腐蚀,对往生一道也助益良多。”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凝重,“而若不是这颗寿桃在你手中,且对你之前隐患有奇效,就算是我,也会出手抢夺的。”
玉心想到之前杨云天的提醒——快收好,别让他看到——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打趣表情。
“这功法?”司衡又拿起那枚玉简,神识探入,片刻后,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虽不是我师门一道,但对冥界的认知,可不亚于我目前所修炼的。
这怎会又出现一部冥界功法?师父竟能允许得了?”他收回神识,目光里满是困惑,
“更奇怪的是,他不但有这部功法,竟然还有师尊的寿桃。原本以为他会是我师门中哪位素未谋面的师兄——但现在看来,不是。我现在是彻底不清楚此人到底是何来历了。”
“算了。”他摇了摇头,将两物归还玉心,“既然那人说‘后会有期’,那未来自然清楚此人真实身份。”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他说他告诉过你黄泉的下落?”
“嗯。”玉心也毫无保留,将甲子秘境一事全盘托出。
“若是那秘境的话……”司衡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还真有几分机会见到师父。不过想进入那里,也并不容易。”
他转头望向奈何峡深处,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还有,此人选择通过奈何峡返回生界——也不晓得有没有具体的办法。通过那里,可不容易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