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杨云天准备离开对方领域时,天空之中的雨滴也逐渐停息,一滴一滴,越来越稀。
脚下的冥土再次浮现,从那种“似有似无”的状态中挣脱出来,恢复了原有的厚重与沉凝。
而那些刚刚长出的树木,那些青翠欲滴的青草,那些含苞待放的花朵——因为冥气的重新复现而逐渐变得枯萎,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抽走了生命。
可奇怪的是,那股已然出现的、海量的乙木之气,却没有随着草木的枯萎而消散,而是突然被虚空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原本看似寻常的一幕——术法消散,现象消失,再也正常不过。
可此刻杨云天尚未收回元婴,在元婴离体的状态下,他的感知比平时敏锐了数倍。
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同。虽然同样是因为术法消失而失去效果——雨滴、冥土与树木的变化是因为那三物重新归位识海,现象自然而然地消失不见。
但这股乙木之气,本就来得突兀,此刻消失得也异常诡异。
即便冥气重新重现,在杨云天的认知里,这些乙木灵气也只会被其慢慢稀释,最终归藏于冥界这片土地上,化为下一次轮回的养分。可眼前的结果却是直接消亡不见,像是从没有出现过一般,连一丝残留都没有。
这不正常。
他再次睁开因果之眼。元婴离体的状态下,因果之眼似乎也比平时更加敏锐,瞳孔深处金光流转,如一轮初升的朝阳。
他追踪着那最后一丝乙木之气的去向,视线穿透了虚空,穿透了冥土,穿透了这片领域的边界。
视野如同越过了万水千山,如同跨越了时间长河,视角被无限拉长,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把他拎了起来,让他站在了天穹之顶,俯瞰着下方的一切。
他看见那股气息从一端来到了另一端。从“此时”来到了“彼时”。从“这里”来到了“那里”。
那里,同样是茫茫冥土,但却比这方冥界小了太多太多。
那里的天空不是灰黑色的,而是被战火染成了暗红。那里没有魂魄排着长队等待轮回,只有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两方人马正在展开激烈的大战——一方是黑压压的鬼族大军,另一方是色彩斑斓的万妖域联军。
直到在这如蝼蚁一般的生灵之中,杨云天看到了自己。
自己此刻正骑在一条青龙之上,衣袍猎猎,面色苍白。那条青龙更是浑身浴血,鳞片碎裂,却依旧昂着头,龙吟震天。
一人一龙,正在拼尽全力地对抗着一只犼兽——那只他与龙皇合力、都差点让两人身死道消的犼兽。
他明显一愣。
这是……这是自己的当年,不知未来多少年后,冥界第一次进攻万妖域的那场大战。
他记得那一战,记得那条青龙是龙皇,记得那只犼兽是鬼使,记得自己与龙皇当时差点死在那只犼兽的利爪之下。
可他更记得另一件事——那一战中,他借来了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乙木之气,那股气息如甘霖般落下,滋养了万妖域的大地,治愈了无数受伤的妖修,更是帮助龙皇完成了生命跃迁,化龙之术从祖龙跃迁为道龙。正是因为那股乙木之气,万妖域一方才抵挡住了冥界的第一次进攻。
他当年一直以为,那股借来的乙木之气,是那片土地在未来或过去某个时间内,土地上生长的木系生灵借给他的;甚至是那片土地上,未来无数木灵根之人以牺牲资质为代价借给他的。他为此还发出过宏愿,愿意背负此因果,加以偿还。
没想到。这股乙木之气的源头,竟然是在此时,是在这里。
不是那片土地借给他的,不是那些木灵根修士借给他的——是他自己。是此刻的他,在冥界的一场道争中,通过那根“无根之木”散发出的乙木之气,穿越了时空,送到了当年那个骑在青龙之上、拼死一战的自己手中。
怪不得原先观察自身时,没有发现自己身上的这股因果业力。
因为这不是“借”,这是“还”。
因为这不是“别人”给他的,是他给自己的。因为因果不是线,是圆。他站在圆上,看不见起点,也看不见终点。他只能看见眼前这一步。可此刻,因果之眼让他站到了圆的上方,让他看见了全貌。
他怔怔地看着那幅画面,看着当年那个浑身浴血、却不肯后退半步的自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原来那些年,他以为的“天助”,是他自己。原来那些年,他以为的“机缘”,是他自己。原来那些年,他以为的“因果”,还是他自己。
“哈哈哈哈哈!”
杨云天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前仰后合。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峡谷入口回荡,撞在两侧崖壁上又弹回来,层层叠叠,像是无数个他在同时大笑。对面的司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眉头紧锁,目光里满是困惑——这人莫不是疯了?
但司衡还是很配合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三分试探,七分不解:“缘何发笑?”
杨云天好不容易止住了笑,看着司衡,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道:“某家先前对你讲了这么一堆大道理,最后的现实却给了我当头一棒。为何不笑?”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论是那个屠夫,还是他自己——从来都不是别人告诉他们“你可以站起来”。都是自己发了愿,自己会走,自己会救自己。
那屠夫临死前跪在佛前,燃起宏愿之火,以十世行善消弭杀业,没有人逼他,没有人劝他,是他自己要的。他自己当年在那场大战中,骑在青龙之上,面对那只犼兽,明知不敌也不肯后退半步,没有人告诉他“你可以”,是他自己要的。
可有的人,却是需要别人的帮助,才能继续走下去。不是每个人都像那屠夫一样,能在临死前燃起宏愿之火。不是每个人都像他一样,能在绝境中自己站起来。有的人需要一只手,有的人需要一盏灯,有的人只需要一句话——“你可以”。
司衡将所有人都当成了第一种。而他反驳司衡的话,却将所有人都当成了第二种。因为他自己,从来不需要别人去告诉。所以他以为,别人也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