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雨收尽,枫叶县外的官道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泥泞,踩上去便陷下深深的脚印,混着未散的烟火气与血腥气,将这片刚遭劫难的土地衬得愈发萧瑟。
叶常与清霜并肩走在荒草萋萋的小径上,距县城还有三里地,远远便能望见县城上空飘着几缕灰黑色的烟柱,
那是青弑匪纵火焚烧民居后未曾散尽的余烬,
像一道沉重的阴霾,死死压在枫叶县的上空。
“嗒啦!!”
“嗒啦!!!”
叶常走得很慢,腰侧的伤口虽已结痂,可每一次迈步都会牵扯到皮下撕裂的经脉,钝痛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
他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衫,衣角沾着泥污与虎血干涸后的暗褐痕迹,身形依旧清瘦,
可那双眸子却比在山洞时多了几分沉凝,目光落在远处残破的县城轮廓上,眉头始终未曾舒展。
清霜则走得挺直,一身从山洞旁猎户废弃小屋寻来的粗布青衣裹着身姿,长发简单束在脑后,
露出光洁的额头与凌厉的眉眼。
经过五日虎骨药汤的温养与叶常的精心调理,她丹田内的真气已恢复五成,
经脉的痛感淡去大半,周身那股江湖儿女的锋锐之气重新显露,
只是看向枫叶县时,眼底翻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指节攥得发白,掌心隐隐泛起真气的寒芒。
两人一路无言,直到行至县城外一处避风的草庐前,
叶常才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拉住清霜的衣袖,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先在这里歇脚,不要贸然进城。”
叶常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笃定,他松开手,转身推开草庐吱呀作响的木门。
草庐是城外樵夫避雨的居所,简陋却干燥,屋内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桌、两把缺了角的凳子,墙角堆着半捆干柴,倒也能暂且安身。
清霜紧随其后踏入草庐,闻言立刻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歇脚?叶常,我们已经在外耽误了五日,
青弑匪占据县城多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我父亲下落不明,城内百姓水深火热,我们岂能在这里干等?”
“我知道你心急。”
叶常转身,目光直视着清霜,俊秀的脸上没有半分急躁,只有医者的冷静与沉稳,
“但心急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青弑匪有数千之众,
匪首青弑老怪更是修为深不可测,据传已踏入破空境多年,
手下十二煞神个个都是混元境巅峰的高手。
你我如今修为都未复原,我真气损耗大半尚未恢复,你经脉只愈七成,贸然进城,
别说寻你父亲、报仇雪恨,怕是连城门都进不去,便会被匪众围杀。”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
“我的意思是,先在这草庐落脚,我每日进城打探消息,
摸清青弑匪的布防、人员分布,以及你父亲的下落,同时继续为你调理伤势,待你真气完全复原,
我也寻到药材恢复修为,再从长计议。
枫叶县百姓虽苦,可青弑匪贪图县城的物资,短期内不会赶尽杀绝,我们要做的是稳,不是莽。”
“稳?”
清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向前一步,周身的气息骤然凌厉,
粗布青衣下的身躯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叶常,你是医师,你懂医道,可你不懂江湖,不懂仇恨!
红枫坡上,我师门三十七人全部惨死在青弑匪刀下,他们的血染红了整片坡地;
枫叶县内,老弱妇孺被屠戮,房屋被烧毁,那些无辜的百姓死不瞑目!
你让我稳,让我等,我怎么等?
我等得起,那些死去的人等得起吗!!?
我父亲若是落在青弑匪手中,多等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原本温和的眉眼此刻满是刚烈,与山洞中那个虚弱昏迷的女子判若两人:
“我已经想好了,不必等伤势全愈,再休养三日,我便潜入青弑匪主营,刺杀匪首青弑老怪!
只要杀了他,群匪无首,自然不攻自溃,枫叶县之围自解,我父亲也能寻到!这是最快、最直接的办法!”
“刺杀匪首?”
叶常的眉头瞬间拧成死结,声音也提高了几分,这是他第一次对清霜露出严厉的神色,
“清霜,你这是送死!破空境以上的修为,岂是你一个混元境中期的武者能刺杀的?
十二煞匪将!
日夜守在匪首身旁,戒备森严,你连靠近主营十里都难!我耗尽修为救你回来,不是让你去白白送命的!”
“我不怕死!”
清霜厉声回击,眼眶微微泛红,却不是怯懦,而是悲愤,
“我清霜身为清墨大侠之女,师门被灭,家园被屠,若是贪生怕死,
苟且偷生,我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
有何颜面面对死去的同门与百姓?
叶医师,你是仁心医者,你只懂救人,
不懂江湖的快意恩仇,不懂这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我懂救人,可我也懂活着才能报仇!”
叶常上前一步,与清霜咫尺相对,两人的气息交织,空气中的张力绷得几乎断裂,
“你死了,师门之仇谁报?百姓之难谁解?
你父亲谁来寻?一味的激进,一味的逞凶,不是勇敢,是愚蠢!
我守归元回春堂十七年,祖训教我普救含灵之苦,
我救你,是让你活下去,不是让你拿着自己的性命去赌一个不可能的结果!”
“我不要你管!”
清霜猛地挥手,甩开叶常的手,真气激荡之下,屋内的木桌瞬间被震得挪开半尺,
“我们本就陌路之人,你救我,我记恩,但我的仇,我自己报!
三日后,我独自进城刺杀匪首,你不必跟随,也不必再拦我!”
“我不可能不管。”
叶常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坚定如铁,
“你是我的病患,从我救你的那一刻起,我便要对你的性命负责。
你若执意要去,我便是拼尽这条命,也会把你拦下来!”
一个心急如焚,欲以命换仇,锋芒毕露;
一个冷静沉稳,誓守病患周全,温润却执拗。
草庐之内,两人针锋相对,争吵声越来越激烈,清霜的刚烈与叶常的坚守狠狠碰撞,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清霜气得胸口起伏,转身背对着叶常,双拳紧握,指尖深深嵌入掌心;
叶常则站在原地,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心头又急又气,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力。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气氛僵到极致之时,
草庐外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紧接着,是一声微弱至极的呻吟,细若游丝,却在寂静的草庐外格外清晰。
叶常与清霜同时一愣,瞬间停下争吵,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清霜率先反应过来,手腕一翻,一柄从猎户屋中寻来的短刃已然握在手中,
身形轻捷如燕,悄无声息地掠到草庐门边,缓缓推开一条缝隙。
叶常也紧随其后,医者的本能让他瞬间警惕起来,目光朝外望去。
只见草庐外的荒草堆旁,倒着一个身着青色劲装的少年侠客,
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衣衫被刀刃划得破烂不堪,后背、腰腹、手臂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刀伤,
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伤口涌出,将身下的荒草浸染成一片暗红。
少年的脸色苍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双目紧闭,只剩下一丝微弱的呼吸,胸口的起伏轻得几乎看不见,
显然是被青弑匪追杀,重伤逃到此处,已然奄奄一息。他的面容生得极为忠厚,眉眼干净,
即便浑身是血,也透着一股单纯青涩的气息,看上去毫无心机,让人第一眼便生不出戒备之心。
“是青弑匪干的。”
清霜压低声音,短刃紧握,目光扫过少年身上的伤口,
刃口整齐,正是青弑匪惯用的阔背刀所伤,
“他是被匪众追杀,侥幸逃到这里的。”
叶常没有说话,医者仁心早已压过了方才的争吵。
他快步走出草庐,蹲下身,指尖轻轻搭在少年的腕脉上,只是一瞬,眉头便紧紧皱起。
脉息散乱,脏腑破裂,
失血过多,经脉被刀气震得紊乱不堪,再晚片刻,便会彻底断气。
“还有救。”
叶常抬头,看向清霜,语气不容置疑,
“先把他抬进草庐,救人要紧。”
清霜看着少年忠厚的面容,又想起枫叶县被屠戮的百姓,
心中的怒火稍稍压下,点了点头,收起短刃,与叶常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少年打横抱起。
少年极轻,浑身是血,伤口触目惊心,被两人抬进草庐,轻轻放在墙角的干柴堆上。
叶常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医箱,这是他从山洞出来时一直带在身边的,
里面装着仅剩的金疮药、银针与几味救命草药。
他动作娴熟而轻柔,先取出干净的麻布,蘸着草庐外的清水,一点点擦拭少年身上的血迹,动作细致,生怕牵扯到他的伤口。
每擦去一处血迹,便露出一道狰狞的刀伤,最深的一道几乎要斩断脊骨,可见青弑匪下手之狠。
清霜站在一旁,看着叶常专注的侧脸,看着他不顾少年身上的血污,
耐心细致地处理伤口,方才争吵的戾气渐渐消散,心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少年,永远把救人放在第一位,哪怕刚刚与她吵得面红耳赤,哪怕自身伤势未愈,也从未忘记医者的本分。
叶常取出银针,指尖凝起仅剩的一丝温润真气,
九寸银针精准刺入少年周身的止血穴、固气穴,淡青色的真气顺着银针缓缓注入,稳住他溃散的生机。
随后,他将仅剩的千年人参片取出,碾碎,一点点喂入少年口中,
再撒上金疮药,用麻布细细包扎好每一处伤口。
整个过程,叶常一言不发,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腰侧的伤口因弯腰动作再次撕裂,隐隐渗出血迹,他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少年身上。
清霜默默走到他身后,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手帕,
轻轻擦去他额角的汗水,动作轻柔,没有半分方才的凌厉。
叶常身子微微一僵,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
“多谢。”
草庐内的气氛,因这场突如其来的救援,悄然缓和了下来。
两人轮流守着少年,叶常每隔一个时辰便为他探一次脉,
调理生机,清霜则守在草庐门口,警惕着青弑匪的踪迹,不再提刺杀匪首之事,也不再与叶常争吵。
两日之后,草庐内的少年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先是茫然地扫视着四周,看到叶常与清霜时,眼中闪过一丝警惕,随即感受到身上包扎好的伤口,瞬间明白了是眼前两人救了他。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连忙停下动作,看向两人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声音虚弱却诚恳:
“多谢……多谢救命之恩,在下叫王雨,是游历江湖的散修,
前日路过枫叶县,被青弑匪发现,惨遭追杀,若不是恩公相救,我早已命丧黄泉了。”
王雨的面容本就忠厚清纯,此刻带着虚弱与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