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识地调动体内真气,想要起身,却发现丹田依旧虚弱,
经脉虽已续接,却还未完全愈合,真气运转滞涩无比,浑身酸软无力。
她快速扫视周身,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男子的素色长衫,
松散的长纱布裹着身躯,春光半泄,却被长衫妥帖地遮住了关键之处,干净而郑重。
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靠着石壁熟睡的叶常身上。
少年俊逸清秀的脸庞此刻布满疲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双眼下方有着浓浓的青黑。
他身上的长衫破烂不堪,缠满了染血的纱布,尤其是腰侧的纱布,早已被鲜血浸透,凝成暗红的硬块,触目惊心。
他的双手轻轻搭在膝头,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虎血与泥土,
即便在睡梦中,眉头依旧微微蹙着,透着一股令人心疼的倔强。
清霜的心中猛地一震,所有的记忆瞬间回笼——红枫坡的厮杀、身受重伤、回春堂的草药香、
窗外的喊杀声、冰冷的河水、荒郊的山洞……还有这个少年不顾一切救她的模样。
她瞬间明白了一切。
是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年,耗尽自身修为救她性命;
是他,在青弑匪屠县之时,带着她拼死逃亡;
是他,在她高烧昏迷之际,独自面对山林猛兽,浴血搏杀,伤痕累累地守在她身边。
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悄然在清霜心底滋生。
她见过无数江湖豪侠、名门子弟,皆是意气风发、杀伐果断,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一身温润医气,手无搏杀之力,
却为了一个陌生人,数次踏入生死绝境,以医者之躯,扛起生死重担。
俊逸清秀的皮囊之下,藏着一颗最坚韧、最仁厚的心。
好奇、动容、感激,交织在一起,让她看向叶常的目光,不自觉地泛起了丝丝异彩。
就在此时,叶常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苏醒过来。
他刚一睁眼,视线便下意识地落在清霜身上,看到她已然醒来,
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欣喜,随即又被医者的冷静取代。
他没有在意半分儿女情长,更没有留意清霜半泄的春光,
只是挣扎着想要起身,快步走到清霜身旁。
“别动。”
叶常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刚睡醒的疲惫,却依旧温和清润。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轻轻搭上清霜的腕脉,闭上双眼,仔细感受着她的脉息。
动作专注而郑重,目光纯粹,没有半分杂念,唯有医者对病患身体状况的严谨探查。
清霜本在苏醒瞬间,右手便悄然摸向了身侧的佩剑,指尖已然握住了剑柄,时刻保持着江湖儿女的警惕。
可感受到叶常指尖的温度与纯粹的医者目光,她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握着剑柄的手,也缓缓松了开来。
脉息平稳绵长,高烧已退,脏腑安稳,经脉虽未痊愈,却已然脱离了生死险境。
叶常缓缓松开手,睁开眼,语气平静地开口:
“你的身体已经脱离危险,高烧退了,经脉与丹田也已稳住,
只是伤势未愈,真气无法动用,还需要静心休养至少三五日,
不可强行运功,更不可动怒奔波。”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病症,
全然不提自己昨日浴血搏虎、伤痕累累的经历。
清霜看着他满身的伤口,又听着他冷静的医嘱,心中五味杂陈,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昨日我斩杀了一只猛虎,虎骨虎血皆是大补之物,
能温养经脉、固本培元,对你的伤势大有裨益,我稍后便去处理,熬成汤羹给你服用。”
叶常继续说道,语气自然,仿佛在安排最寻常的诊疗事宜。
清霜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带着虚弱,却清冽好听:
“好。”
简单的一个字,却打破了洞内短暂的沉默。
叶常这才想起,两人尚未互通姓名,便开口道:
“我叫叶常,枫叶县归元回春堂的医师。”
“清霜。”
清霜应声,目光落在他身上,
“清墨是我父亲。”
名字报罢,洞内再次陷入安静。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攀谈,
只有山洞外潺潺的流水声与林间清脆的鸟鸣,
气氛却并不尴尬,反而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平和。
叶常依旧守在清霜身旁,时不时探探她的脉息,
调整她身上的枯草与长衫,确保她不受风寒;
清霜则安静地躺在干草堆上,目光偶尔落在叶常忙碌的身影上,
心中的好奇与异样感愈发浓烈。
接下来的两天,山洞内的日子平静而规律。
叶常每日都会拖着受伤的身躯,走出山洞,处理虎肉虎骨。
他将虎肉切成小块,用枯枝生火烤制,烤得外焦里嫩,香气四溢;
虎骨则敲碎,与山中采来的草药一同熬煮,熬成浓稠的汤羹,端到清霜面前,让她服下。
渴了,他便提着医箱里的水囊,去山下的溪涧打回甘甜的山泉水,递到清霜手边。
他自己则简单吃几口烤虎肉,伤口疼了,
便悄悄再撒些金疮药,从不叫苦,也从不提自己的伤势。
清霜看着他一瘸一拐、忙碌不停的身影,心中的暖意一点点蔓延。
她本是江湖儿女,习惯了刀光剑影、生死搏杀,
从未被人这般细致入微地照料过,更从未被人以这般纯粹的医者仁心对待。
她偶尔会开口问几句伤势,叶常也只是简单作答,
目光始终专注在她的身体状况上,目不斜视,分寸感十足,让她心中愈发敬重。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到了第五日。
清霜的伤势已然好转了大半,丹田内的真气渐渐恢复,能够勉强下床行走,也能轻微调动真气,不再是之前那般浑身酸软无力。
她扶着石壁,缓缓站起身,走了两步,身形虽还有些虚浮,却已然无碍。
连日来积压的仇恨与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想起红枫坡死去的同门,想起青弑匪屠县的残暴,
想起父亲清墨此刻下落不明,眼中瞬间燃起熊熊怒火,转身便要朝着山洞外走去。
“我要回枫叶县,找青弑匪报仇,找我父亲。”
清霜的语气坚定,带着江湖儿女的刚烈与决绝。
叶常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她的身前,神色严肃,不容置疑:
“不行,你不能去。”
“让开。”
清霜眉头一蹙,语气冷了下来,
“青弑匪杀我同门,屠我百姓,我身为清墨的女儿,不可能坐视不理。
我父亲还在枫叶县,我必须回去找他。”
“你的伤势还未痊愈,经脉只恢复了七成,真气运转依旧滞涩,此刻回枫叶县,无异于自投罗网。”
叶常寸步不让,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
“青弑匪数千之众,盘踞县城,你孤身一人,即便武功再高,也敌不过人海战术,只会白白送命。”
“我不怕死!”
清霜厉声回道,眼中满是倔强,
“江湖儿女,快意恩仇,死也要死在报仇的路上!”
“可我不能让你死。”
叶常抬眼,目光直直看向清霜,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我是医师,你是我的病患。既然我救了你一命,就绝不可能抛弃一个病秧子不管不顾,任由你去送死。
这是医师的决心,也是我对你的承诺。”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
清霜看着眼前这个俊逸清秀的少年,看着他满身未愈的伤口,
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心中猛地一震,原本的怒火与倔强,瞬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取代。
眼前的人,不是江湖侠客,不是武林高手,只是一个恪守祖训、坚守仁心的医师,
却用最朴素的话语,说出了最动人的承诺。
她的心中泛起丝丝涟漪,看向叶常的目光异彩连连,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轻微的娇色,开口回击:
“谁是病秧子?我不过是伤势未愈,等我好了,定要让青弑匪血债血偿。
你既不让我现在去,那我便跟你一同回枫叶县,但若路上我父亲有消息,我绝不会停留。”
叶常见她终于松口,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轻轻点了点头:
“好,一同回去。路上我会照看好你的伤势,绝不会让你强行妄动。”
两人相视一眼,不再多言。
清霜扶着石壁,叶常则因腰侧的伤口,走路依旧一瘸一拐,两人相互映衬着,
一步一拐,朝着山洞外走去,朝着枫叶县的方向,缓缓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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