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守在你身边,从不是为了害你,更不是为了颠覆江湖,
只是为了等这一天,等你辅佐你亲手破开迷雾,等这盘百年棋局,迎来最终的落子。”
“这是选择,我的选择!!”
莫潇看着神情激动的小米儿,眼中的锐利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
“把一切,完完整整地说出来。就在这些侠者的墓碑前,对着这些为天下牺牲的英魂,
说出百年前的真相,说出叶残的过往,说出这盘棋的始末。”
小米儿没有推脱,没有犹豫。
他转身走到一座无碑的坟前,弯腰抱起一坛埋在土中的烈酒,拍开泥封,辛辣的酒气瞬间弥漫在夜色之中。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胸前的绿衫,也烫醒了尘封百年的记忆。
长明灯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少年的面容渐渐变得模糊,
仿佛跨越了百年光阴,回到了那个枫叶纷飞、侠医济世的江南小城。
他坐在坟前的青石上,背对着林立的墓碑,面对着莫潇四人,声音低沉而悠远,
如同从时光深处传来的低语,缓缓开启了那段被江湖遗忘、被魔门尘封、被岁月掩埋的百年往事——
“故事,要从一百年前,南垂的枫叶县说起……”
彼时的江南,尚是一片安乐净土。
南垂枫叶县,因境内遍植枫树而得名,每至秋日,漫山红枫如火,绵延数十里,美不胜收。
县城不大,却民风淳朴,百姓安居乐业,男耕女织,商贾往来,
市井之间一派烟火祥和,没有兵戈之乱,没有魔祸之扰,是江南少有的桃源之地。
可这份安宁,却被瞿县外的青弑匪十三寨,彻底撕碎。
青弑匪十三寨,盘踞在瞿县与枫叶县交界的群山之中,匪首皆是穷凶极恶之徒,手下匪众数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们肆虐江南数郡,所过之处,村镇被焚,百姓惨死,财物被洗劫一空,就连途经的江湖武者,也多有惨遭毒手者。
南方江湖为之悚然,各大门派虽有心剿匪,却因十三寨占据地利,
又狡猾凶残,数次围剿皆大败而归,一时间,青弑匪成了江南的心腹大患。
就在江南百姓惶惶不可终日、江湖武者束手无策之时,
一道白衣身影,自山东莱州府一路南下,斩邪除恶,所向披靡。
那人便是清墨,江湖人称清墨大侠。
清墨本是莱州府武林世家传人,一身剑法出神入化,侠心济世,嫉恶如仇,听闻青弑匪肆虐江南,当即携独女清霜,仗剑南下。
一路之上,他斩匪首,破匪寨,救百姓,所到之处,匪众闻风丧胆,百姓夹道相迎,
江南武林更是纷纷派出弟子助拳,一时之间,清墨大侠的名号,响彻江南大地。
而枫叶县,便是清墨南下途中,必经的一座小城。
彼时的枫叶县,虽尚未遭青弑匪直接屠戮,却也已是风声鹤唳,
百姓人人自危,关门闭户,往日热闹的市井,变得冷清萧条。
县城之中,最负盛名的,便是坐落于西街的归元回春堂。
回春堂世代行医,祖上乃是前朝御医,家传医术出神入化,
更有独门真气疗伤之法,能起死回生,妙手回春。
而此刻回春堂的坐馆医师,便是年仅十七岁的叶常。
叶常生得极为俊秀恬淡,面如冠玉,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肌肤白皙,一身素色长衫,纤尘不染,周身没有半分江湖武者的凌厉,唯有一身温润如玉的医者气度。
他年纪轻轻,医术却已尽得家传真传,无论是疑难杂症,还是金疮外伤,皆能手到病除。
他性子温和,待百姓亲厚,无论贫富贵贱,一律悉心诊治,分文不取者亦是常有。
可偏偏,他治病之时,手法利落,眼神专注,从不多言,面对重症患者,更是杀伐果断,该下猛药便下猛药,该动针便动针,
从不拖泥带水,因此,枫叶县周边的百姓,既敬他,又怕他,送了他一个别称——枫叶阎罗惧。
惧的不是他的凶,而是他治病时的决绝,是他能从阎罗王手中抢回性命的通天医术。
这一日,阴雨绵绵,淅淅沥沥的雨丝打湿了枫叶县的青石板路,
回春堂的门半掩着,叶常正坐在案前,翻看祖上留下的医书,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纸页,神情专注而恬淡。
堂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混着窗外的雨气,清宁而舒缓。
忽然,“哐当”一声巨响,回春堂的木门被人猛地撞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雄壮江湖人,踉跄着扑了进来,他身高八尺,虎背熊腰,
身上的劲装被利刃划开无数道口子,深可见骨的伤口翻着红肉,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脚下的青石板。
他胸口剧烈起伏,气息奄奄,显然是经历了殊死搏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才逃到这里。
叶常当即合上书卷,起身快步上前,素色长衫丝毫没有避讳地上的血迹,
他指尖微搭,搭在那江湖人的腕脉之上,眉头瞬间蹙起。
此人经脉尽断,心脉破碎,体内真气紊乱如麻,已是油尽灯枯之象,寻常医者,早已宣告无救。
可叶常没有半分犹豫。
他左手按住那人丹田,右手凝聚起家传的温润真气,如同春日溪水,缓缓注入对方体内,稳住其即将溃散的心脉。
右手同时拿起银针,精准无比地刺入对方头顶百会、胸口膻中、手腕内关三大要穴,
银针入体,真气催动,不过片刻,那江湖人急促的呼吸便平缓了几分,涣散的眼神也渐渐凝聚。
“撑住。”
叶常的声音温和清润,如同雨后天晴的阳光,
“我能稳住你的心脉,你慢慢说,发生了什么。”
那雄壮江湖人咳出一口鲜血,死死抓住叶常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锣:
“叶……叶大夫……县外……百丈外的……红枫坡……有……有人生死不知……危在旦夕……求你……求你快去救……”
话音未落,他的手骤然松开,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一双眼睛,依旧圆睁着,满是对生命的渴望,对同伴的担忧。
叶常缓缓收回手,看着地上冰冷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他知道,红枫坡是枫叶县外的一处山坡,漫山红枫,平日里是百姓游玩之地,
可此刻,那里定然是青弑匪肆虐的战场,那个生死不知的人,恐怕也是被青弑匪所伤。
去,还是不去?
叶常站在原地,陷入了挣扎。
他是医者,医者仁心,见死不救,有违祖训,有违本心。可红枫坡此刻凶险万分,他知县外青弑匪凶残成性,他若是去了,非但救不了人,恐怕还会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
回春堂需要他,枫叶县的百姓需要他,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一方百姓的病痛,便再无人医治。
一边是医者的天职,一边是自身的安危与一城百姓的依托。
雨丝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堂内的草药香依旧,可气氛却变得沉重无比。
叶常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鲜血的双手,又看了看地上那江湖人死不瞑目的面容,想起了祖训上的八个字:
凡大医治病,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的挣扎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坚定。
医者,本就是向死而生,若是贪生怕死,何谈济世救人?
他转身快步走入内堂,片刻之后,背着一个古朴的木质医箱走了出来。
医箱不大,却装着回春堂祖传的银针、灵药、金疮药,是他行走世间救人的全部家当。
他关好回春堂的门,将地上的江湖人尸体妥善安置,叮嘱邻人照看,随后披上一件蓑衣,踏入漫天雨丝之中,朝着县外百丈的红枫坡,快步而去。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他的蓑衣,打湿了他的发丝,却打不湿他眼中的医者仁心。
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光滑,他的脚步坚定而急促,
一步步走出枫叶县,走向危机四伏的红枫坡,走向一段注定改变他一生、改变整个江湖百年格局的宿命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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