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不必牵挂。”
说这话的时候,他两只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在肉上刻出几个月牙形的红印子。
面上却是风平浪静,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可以骗过满营的将士,甚至可以骗过镜子里面的自己,可他骗不过他娘。
张母没有说话。
她撑着圈椅扶手,缓缓站起身。
那双枯瘦得像冬天树枝的手,一把握住扶手的瞬间能听见骨节摩擦的细微声响——
咯吱,咯吱,像是在吱呀声中诉说着这双手这辈子的操劳。
一双缠过又放开的小脚踩在青砖地面上,颤颤巍巍的。
落下去的时候脚踝有些不稳,身子微微晃了晃,可她咬着牙站稳了。
晃过了又立住,立住了就没再晃。
她这辈子走过比这难走百倍的路。逃难时走过乱葬岗,送葬时走过冰凉的祠堂,守寡时走过十六年漫长的日日夜夜。
每天早晚两炷香,她都要跪在蒲团上为亡夫念经,膝盖跪麻了就撑着地站起来,一个人慢慢地挪回房里,第二天再来。
眼前这几步距离,根本不算什么。
她一步一步走到儿子面前,步履蹒跚,走得很慢,却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她弯下腰,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老年斑的手,轻轻覆在儿子的脸颊上。
那只手粗糙得像冬天干裂的树皮,指腹上磨出了硬硬的一层茧子,蹭在张信脸上带着一种粗粝的、砂纸般的触感。
可这触感是温温热热的,带着母亲特有的那种温度——
不是火烤出来的那种烫,而是从骨血深处渗出来的恒温,捂不凉的。
小时候他发烧,母亲就是这样用手摸他的额头。
冰凉的掌心贴上来,他就觉得安心。
三十多年了,这只手上的茧子越磨越厚,可掌心还是那个温度。
指腹上的老茧磨过他的颧骨。张信浑身一颤,喉头发紧,只觉得一股热流从母亲的手掌涌到他的脸上,又从脸上涌到了眼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是个孝顺儿子。”
张母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嗓子里像卡了一小团棉花。
她把那口气咽下去,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可声音还是有些发抖。
那个细微的抖动,像一根琴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从小就不让我跟你爹多操过一点心。
你爹打你军棍,你跪在院子里一昼夜,膝盖跪烂了都不吭一声。
推门进去的时候地上两滩血印子,你硬是自己站起来,自己走回房,自己给自己上的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