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坐。”
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调不高,甚至算得上温柔。可张信听了却不敢有半分违拗。
他从小就知道,母亲说话越轻,事情越大。
张信迟疑了一瞬。他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的手指——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每次在母亲面前藏不住心事的时候,手指就会不受控制地绞在一起。
他起身走过去,撩袍在母亲脚边的蒲团上坐下。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不自觉地交缠着,指缝间全是汗。
他今年三十出头,在军营里说一不二,操练场上几千号人听他一人号令,连咳嗽都不敢大声。可坐到母亲脚边,他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个挨了军棍不敢吭声的半大小子。
那年他被父亲罚跪在院子里,膝盖跪烂了都不掉一滴眼泪。可母亲只是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他鼻子一酸,眼泪就差点掉下来。
此刻也是这样。母亲还没开口,他就已经觉得鼻子发酸了。
张母没有看他。她微微侧过头,用那只还能看见东西的右眼,从上到下仔细地打量着他。
她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前倾——那是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露出来的疲惫姿态。在衙门里、在军营里,他的肩膀永远端得四平八稳,像一座不会倒塌的铁塔。
可此刻,铁塔在她面前塌了一角。
她看见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指节泛白,掌心里全是红印子。
长明灯的火苗在她浑浊的瞳孔里跳动着,像是黑暗里亮着一盏极远极远的灯。灯火那么小,小得像一粒豆子,可它偏要亮着。她点了几十年,它就没有灭过。
“我儿整日愁眉不展。”
她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带着老人特有的那种沙哑和笃定。每个字都像是从岁月的沉淀里捞出来的,掷在地上沉甸甸的,不打飘。
“一定是有心事吧。”
张信心里咯噔一下。
那声咯噔是真真切切的,像是心里有一根弦被人冷不丁拨了一下,震得他胸口发麻。母亲这句话不轻不重,却正好戳在他最不愿意被碰的地方。
他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母亲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生怕自己的眼神漏出什么破绽。
他从小就知道,母亲那只眼睛虽然瞎了一只,可另一只眼睛毒得很,看人一眼就能从皮看到骨。
小时候他撒的每一次谎,母亲都是这样看着他,不说话,一直看到他把实话吐出来为止。
他用力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笑容来。
那个笑容放在别人面前或许管用——
他在衙门里、在军营里都这样笑,笑得从容又沉稳,嘴唇微抿,眼角挤出几道从容的细纹。
旁人都说张指挥使这个人稳,天塌下来都不带皱眉头的。
可放在母亲面前,他自己都觉得这笑假得扎眼睛,像是把一张画歪了的面具硬贴在脸上,连嘴角的弧度都绷着。
他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告诉他自己:别看母亲那只瞎了的左眼,那只右眼能看穿你。
“孩儿统率兵马,手底下管着好几千号人,责任重大,有些烦心事倒也正常。”
他把声音放得很平稳,像是在跟母亲报一件芝麻绿豆大的寻常公务,语调是不高不低的公文腔,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