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善來笑著道了謝,在心裡暗暗給那個男孩記下了一筆。
溫猗竹,溫謙君子,綠竹猗猗。
好名字。
再後來就是聯誼晚會,胡善來是舞蹈隊的領舞,站在第一排。鎂光燈一亮,往台下看是一片反光,什麼都看不見,可他卻固執地覺得,在那白森森的冷光中,有一道暖暖的熱流在追著他走。沒來由地,胡善來認定那是溫猗竹。兩人成了朋友的多年後,他幾次想問都沒好意思,畢竟,如果是,好像讓人有些怪害羞的,如果不是……不就坐實了他自戀又自大?
“小胡?小胡?你想啥呢?”
老徐有些急促的聲音把胡善來從回憶裡喚回來,他有些歉疚地笑了笑,託辭說是在想留在某局沒跟著調過來的女友。看著老徐露出了然的笑容,胡善來也跟著笑了,笑得難得的有些靦腆,完全是那種少男式的羞澀和矜持。雖然,他已經是快到而立之年的人了。
到了篝火晚會的現場,便是一陣介紹和被介紹,胡善來端著搪瓷杯子,站在篝火邊談笑風生,心裡卻覺得奇怪:那個溫猗竹,怎麼還不出現?
“我說老馬,不是叫你把小溫找來,俺們小胡都來了半天了,小溫人呢?”
不等胡善來開口,老徐就先發難了,那個被叫做老馬的,大概是平時跟溫猗竹走得比較親近吧,這會兒撓著頭笑。
“老徐你急個啥!剛才俺還跟小溫說,這小胡長得漂亮,把他給比下去了,這麼眨巴眼兒的工夫還能讓俺給整丟了?丟了賠你那麼大個玉雕的!”
“呸!玉雕的中看不中用,哪趕得上小溫半截子?俺們小溫要是被你弄沒了,地形圖你畫?鑽孔位置你定編錄你記啊?俺可跟你說老馬,你別淨跟這兒扯淡!”
“扣扣搜搜婆婆媽媽,還你們小溫,小溫是俺們隊的,丟了也是俺們急,你個建委的擱這兒瞎湊啥熱鬧?跟誰倆這兒套近乎呢,邊兒去邊兒去!”
兩位老大哥你一句我一句,都是一口濃重的鄉音,又誰也不讓著誰。不過,雖然吵得兇巴巴的,也把胡善來嚇得一愣一愣的,別人倒也沒誰真去計較。畢竟都是老熟人了,都知道這老馬和老徐,有事沒事就愛鬥上幾句嘴,大家也早就習慣了,倒是從人群中慢慢地走出了一個年輕人。
那是個清瘦斯文,戴著一副黑邊框眼鏡的年輕人。
只一眼,胡善來就認出了他,揚起一個笑容:
“溫同志,久仰久仰。”
這句話雖然是那個時代裡,兩個人第一次正式見面時慣用的客氣話,在他這裡倒確實是真心的。
他對他,確實是仰慕已久。無論是當年那位隊長說的學習好和籃球隊前主力,還是如今再相見,滿目蔽日的黃沙也蓋不住的通身溫潤如玉的氣質,都讓他無比想要去親近他。
不過那年輕人明顯愣了一會兒,才微笑著和他碰了個杯,彎起了眸子:
“胡同志,久仰久仰。”
語氣裡同樣的真誠,倒讓他有些愣神:原來,不只是他的一廂情願啊。
天可憐見!
演出散場,餘韻悠長,陪著西湖潺潺的水波,慢慢地飄向遠方。胡善來看著眼前的人站了起來,終於輕聲叫住了他。
溫猗竹的反應在他的意料之中,畢竟他這次來,沒告訴他。
溫猗竹以為自己聽錯了,愣怔了很久,才緩緩地回頭,看著胡善來的臉,他的表情變得古怪莫測。良久,才又笑了起來:
“你身體不好,怎麼跑這麼遠?”
“你不是問我,山水麼?”
“你……”
看著胡善來眼裡的笑意,溫猗竹有些繃不住了,他感覺自己的眼圈好像重了起來,似乎有些暗潮在洶湧。胡善來彎下腰,從溫猗竹的座位下面拿出那個煙花,順手握過他的手,拉著他往空曠的地方走。
“你不是說過,羡慕法國國慶上的那些煙花麼?之前你過生日的時候我過不去,今天……算是給你補過一個吧。”
溫猗竹抬頭看著胡善來,那雙眼睛裡,有太多太多的內容,叫他一時竟猜不出他的情緒。
“那麼久以前說的話,你竟然還記得……”
一朵一朵的煙花,在沉靜的秋夜裡飛上天空,紅黃藍白,絢爛得讓人幾乎要以為是哪個太有情調的少年郎,在向心愛的人表白。
胡善來看向溫猗竹,他正抬頭看著煙花,那雙難得沒有追著他跑的眼睛裡,煙花如淚,淚如煙花。胡善來歎了口氣,這個人……還是這麼多情……
胡善來緩緩抬手,猶豫了很久,終於輕輕搭上溫猗竹的肩頭,試探著把他往自己身邊帶了帶。他的身子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卻終究沒有抗拒。
其實……羅曼蒂克,哪裡會是年輕人的專利呢?
十一年前的遺憾,今天,終於如願以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