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茶……”背后的伤口和失血对于杨来说都算不上最大伤害,尽管普通人此刻恐怕已经死亡。对她造成最大伤害的是那把对于她来说无疑是天敌的武器造成的灵魂伤害,身体或许可以再换,可是如果说斩断了她与世界的联系,那么一切都无可挽回。
杨缓慢而吃力道:“那杯茶的毒,会对我们……当中的一位造成伤害,尽管不是我……我很疑惑知识居然没有告诉你。”
“不奇怪,我是如何中止你操纵时间的能力?”沃尔这么问她,他慢条斯理卷起了袖子,杨睁大眼睛看了看之后,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的血几乎要流干了,她道:“原来如此,原来你也……真想知道……你们是怎么……”
她的手垂了下去,少女自桌边滑下,白发落在血泊之中染成鲜红。
沃尔扔下了那把只能用一次的刀,那上面沾了杨的血迹,青色已经褪去,变成了丑陋的黑色。他伸手去确认杨已经死去,这才脱下了法克罗纳的全部衣装,慢慢换上了没有血迹的新衣服,他关上门离开了旅馆,没人知道这里已经发生了一起凶杀案。
大约过了半刻钟,杨手上的印记慢慢闪烁了一下,黑色逐渐褪去,银白的印记缓慢出现,就像是个奇迹,地上的血迹开始小范围消失,之前打碎的杯子开始复原。可这并没有持续多久,血迹只消失了一部分,杯子亦只复原了一部分就停下了,万能的时间这次没有收回全部它的礼物。
侍者在外面敲门,语气紧张:“客人?您晚餐需要什么?楼下的客人投诉有点漏水,我们能检查一下吗?”
他没有得到回应,只能一边不停道歉,一边用钥匙慌慌张张打开了门,随后就被屋里的惨状吓得扔掉了手中的托盘。他好歹是位法克罗纳男性,没有慌慌张张跑出去,只是颤抖着走向仍旧闭目躺在血泊中的少女,伸手去摸她的鼻息。
杨却突然抬手抓住他的手腕,说是用抓可能不贴合时机,更像是勉强勾住了一点衣袖边角。白发少女躺在自己的血泊里虚弱开口,气若游丝却仍带笑意:“不好意思……能请个……医生吗?”
侍者惊叫奔出,杨再次闭上眼睛,她现在什么也不想考虑,只想继续睡。
对于小镇的镇医来说,白发少女能够自这么大的失血量下清醒一瞬,已经是个奇迹。彼时镇医一边抓着草药膏涂抹在少女背上深深的伤口中,一边冲着法克罗纳的大地神奥克祈祷,感谢他救回了一条生命。
杨被伤口剧痛刺激,又被镇医不停大声祈祷惊扰,再次不得不睁开眼睛,她将右手小心翼翼藏在枕头下,才疲倦冲着医生咳了一下说:“感谢……您。”
“你的生命只是被救下来了,但是能够活多久这不受我的庇护。”镇医是位心善的老女人,她一边继续毫不留情涂抹药膏,一边道:“光是止血就快花光了我的存货,帮你生血又掏干了我的家底。”
“镇上的人还需要用药,最近要从外面采购。”镇医暗示杨需要支付医药费,她相信住最好旅店房间的人应该算是挺有钱的。
杨苦笑了一下,牵动伤口令她觉得自己笑得有点扭曲:“我明白……我会尽力赔偿。”
“给你打八折,因为你能活着就是我的金字招牌,我或许也能挂个神医称号。”见对方愿意付钱,镇医也不难为她,处理完伤口之后顺手轻拍了一把白发少女的屁股,笑道:“人生还长呢,一会我过来跟你换药,镇上的卫兵还等着你好起来去解释到底怎么回事。”
杨的思想已经不在这里了,她连镇医出去都没感觉到,什么被背叛的耻辱,什么伤口的疼痛,什么感受不到时间的惶恐,都抵不过她现在所想的一件事情。
——钱一直是在沃尔那里存着,她没钱,这太可怕了。
等杨能够自床上坐起来后,她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卖掉了两匹马,还有其他随身携带的东西,沃尔走的时候除了一身衣服和钱袋什么都没带走,还留下来不少能够抵押的财产,这才勉强清了医药费。
她本来想将自己搬到旅馆最下层的小房间去,可是被店主拒绝了,自己的店里出了凶杀案已经够可怕了,万幸的是人救了回来镇上的人都拿杨当幸运物看,店主这才挽回了安保方面的声誉。
所以作为感激没让她搬到楼下小房间去,还免除了她这几天的费用,只希望杨在守卫那边解释清楚,一切都和旅馆安保没关系。
杨总算没把自己的衣服裤子一起抵押出去,她还委托侍者帮忙买了一双冒险者们常用的皮革半指手套,但只戴了右手的那一只,无论在医生面前还是守卫面前都没有摘下来。
守卫在她这里并没有问得什么有用消息,他们甚至觉得杨太过于平静,从没见过能被差点杀害的人还能够保持平常心,而不是惧怕或者仇恨。杨在他们面前甚至有点轻松,对于凶手的长相和名字也含糊其辞。
如果没死人的话,守卫也不想多添麻烦,在确定杨不会朝着旅馆追究这件事情后,便告辞离开,留下她一个人坐在床上。镇医很快又来帮她换药,那位老女人和她已经很熟悉了,家中的孙女和她年纪差不多,自然也会多关心几句,问她何去何从。
她认定了杨对于凶手在撒谎,有些担心她将心事压着想要自己去复仇,便劝她要以身体为主。不料杨却笑着说了另一番话:“复仇?不不,我从未想过。”
“如若说我的生命有限,那么没消耗一份时间用来复仇,就是损失一份让我快乐的时间。”少女顿了顿,笑得纯净像是孩童:“既然如此,复仇变成了最无用的东西。”
“我是个很奇怪的人,比起沉重的复仇,我更喜欢享乐,是不是很意外?”她调侃镇医:“这世界那么大,既然我已经死过一次了,那么新生的我不如去看看。”
镇医以为她在开玩笑,可是当白发少女能下地走动后,她便有一天悄悄消失在了小镇上,人们很快也忘记了这件事情,只有镇医偶尔会提到:“那家伙溜得挺快,还有三个格萨尔银币没给呢!”
她虽然这么说,可从未认真过,总是带着欣慰的笑容,因为人有时候比钱要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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