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开口下面的争吵自然停止，他亦不在多言转头朝着小皇帝假意客气道：“陛下，我有一事相求，我儿已经成年，希望能够扶持您。”
这事情是他早就跟小皇帝说好的，眼下不过是演戏，小皇帝被身边仆人戳了几下才想起来，连忙在皇位上端坐一板一眼将之前写好的台词念出来，还是不是瞄一眼小抄：“自然可以，不过孤身边唯有贤人才行，慕卿不要放水，让你的两个儿子历练一番再说。”
蠢货……慕沉柯看见皇帝的小动作难免在心中抱怨，他表面还是风度翩翩抬手跪下行了全礼：“臣感激不尽。”
自地上起身之后小皇帝已经有些不耐烦急着去玩，朝会不了了之，只留下慕沉柯调解百官关系，接受自己派系大臣的恭喜。他笑得一脸得意，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的儿子英姿勃发弯弓搭箭射中那只林中白鹿。
他正含笑思索着，忽然有钟声震动大殿，声若雷鸣，这钟连连敲了四声，每声都拖着长音，最后一声更是犹如泣血一样令人耳朵发疼。大殿上的所有人都神色一凛，难以置信听着殿后响动。
很快便有仆从连滚带爬自后殿奔走出来，声嘶力竭呼喊着：“陛下……陛下他驾崩了！”
慕沉柯身子晃了晃，他用力拍了一把椅背，仍旧头脑发昏不知道听见的是真是假。倒是旁边的他的前任，梁宰相反应更快，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腿脚利索朝着后殿奔过去，声音悲切刺耳：“陛下啊——”
慕沉柯这才反应过来，在心中暗骂一声“老贼狡猾”他这才起身一脸悲痛朝着后殿踉跄奔走，心中仍旧不信那小皇帝已经咽了气，还以为又是在闹什么小脾气。可再大的脾气也不该去敲丧钟，这下可好，不止他们知道，这皇城所有人都知道，就算想要封口，那也杀不干净。
他还盘算着如何处理这件事情，小皇帝虽然死不得，但是身边那些陪他胡闹的下人都应该拖出去砍了头。等他走到寝宫的时候，发现刚才还奔走最快的梁宰相正脸色铁青站在那里，一副呼吸不上来的样子。
慕沉柯何尝见过对手在自己面前露出这种表情，这次实打实把他吓了一跳，顿时也拖不动脚步，只敢抓了个御医询问：“陛下他情况如何？”
御医也脸色惨白，抖似筛糠：“陛下……落水……已经没救了！”
“好大胆子！我让你人头落地，竟敢诅咒陛下！”慕沉柯大怒，他甩手将御医抛下，又道：“梁相！你与我进去看一眼便知！”
他刚拔腿往前走，却被那老人一把抓住了袖子，慕沉柯皱眉却看老对手一脸沉痛摇了摇头：“陛下……是真的……”
慕沉柯摇晃了几下，心绪激荡登时喷出一口血，沙哑喊道：“陛下，您不能去！”他推开了阻拦他的所有人，扑进了室内。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这里内外已经都是一片哀泣之声。慕沉柯高大的身子此刻有些佝偻，像是老了十岁。他环顾了一圈，看见他的老对手们都皱眉不展真真切切哭泣，那倒不是为了里面的死人，而是为了他们自己。
无论他们怎么互相下绊子，小皇帝必须摆在明面上不能死才行，这是游戏规则。慕沉柯并不怀疑自己的老对手们有谁对皇帝下手，这里的每一家人都等着把女儿或者孙女等再大一点，塞进小皇帝的后宫给自己的儿子孙子铺路。
江夏有江夏的规矩，皇帝再差也是皇帝，臣子再好也是臣子，若是没有一代一代努力，想要坐上那个宝座就只能祈求时间倒流。慕沉柯他们这一代是关键，互相之间抗衡亦是为了下一代铺路，而下一代恰到好处，若是有人争得大权家眷在入主后位，那谁就能成为下任皇帝。
可是现在小皇帝死了，后继无人，皇位空悬，规则已经不复存在，四大家族都上了明面，前功尽弃。争与不争现在已经不再由他们沿袭规则继续，而是必须争。慕沉柯已经预见接下来乱世场面，可他还是要赢，他要是不赢那就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他没选择。
他已经跟自己的亲信去了暗号，将消息带给他的两个儿子，其中一位必须日夜兼程赶赴东疆军营，用他的军令牢牢将军队握在手中。而另外一位则要留于帝都当做人质，一旦有变化便要立刻顶上。
他暗地盘算了半天，心下对自己的两个儿子已经有了决断。他最为看好的长子慕云影将奔赴东疆军营，以完成家族大业。而次子慕天光留在帝都和他们一起继续接受这片混乱的考验。更何况他的次子慕天光一向在家中都是更为“受宠”的那一个，还是留在身边更加掩人耳目。
可他的两个儿子在接到讯息之后，却没一个高兴的。慕云影与慕天光同父异母同月同日同时出生，因为母亲身份不同，这两个长相相似的孩子被培养出了迥异的性格，如若说慕云影宛如潭水沉静，那慕天光就人如其名肆意张扬。
现在接到了这消息，慕天光和慕云影都明了是怎么回事，不等慕云影再次和下人确认，慕天光冷哼一声拂袖就走，那双上好的鹿皮短靴在地毯上刻意撞出重重的声响，显示他心情极差。
慕云影不得不追上他，和颜悦色劝他：“我会跟父亲商量换一下，我知道你从小就喜欢东疆风景，渴望建功立业。”
“你以为老家伙不知道吗？”慕天光并没有领情，他径直走回自己房间，冷笑着翻箱倒柜：“天光云影共徘徊，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觉得这句话是他对我真的期望？”
慕云影盯着弟弟那双黑色眼睛，他们两个太过相似，有时候会让他产生看着镜子的错觉。可慕天光会说“你看看我们这张脸，迟早会长成父亲那样”，想到此处他不禁有些烦躁，便道：“你我本来长得相似，大不了就互换身份，你成为我，我成为你，夜晚走，没人会发现。”
“我以为你会更聪明。”慕天光冷笑指了指额头纹印，江夏人都有纹印。慕天光是一缕赤红的闪电离远了看宛如一道狰狞伤疤，为那张俊秀的脸增加了几分煞气。而慕云影则是一只金色的竖眼，宛如壁画上天神般凛凛生威，令人看之信赖又畏惧。
“从一开始我们道路便不同，我是光你是影，光在前掩藏着影，旁人怎么知道影才是真的。”慕天光冷笑逼近他的兄弟：“我无数次质问为何你是兄，而我是弟，我们出生时刻毫无差距，仅仅是因为你母亲高贵，父亲更待见你而已。”
“好玩吗？”他突然狂笑，指着他的兄长恶狠狠道：“你爱惜这个家族，却要被迫东去，而我厌恶这里，却要留下，真是好一出闹剧。”他忽然拔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逼视着他眼眸隐藏在镜片背后的兄长。
“你应该更冷静点。”慕云影苦劝道：“你知道无论他们怎么样，你要什么我便会给你。”
“我很感激，但是我不要了。”慕天光拔出匕首，一刀切断自己蓄了很久的长发，将慕云影惊得目瞪口呆。
江夏人从年少时候开始蓄长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就算是男性也很少剪短头发，那无疑与诅咒家人短命，算得上大逆不道。
慕天光将头发随手扔在地上，他道：“这下我们便完全能分清了，你也不必再觉得我们如同小时候一样能换位。”
慕云影握拳半晌，最终一句话没说出来，父亲那边催促恰好也到来，他最终长叹一声道：“你是个混蛋，但还是我弟弟。”
他转头离开，慕天光仍旧坐在房间里冷笑，算是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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