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瀚充耳不闻。女生躲，他就跟着追上去。手里的纸巾甚至掉了几张在地上，他也不管不顾，手上动作不停。另一只手甚至按住了那个女生的肩，让她进退不得。
文卿站在陈瀚身后，脑子一片空白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血液似乎停止流动，凉意爬上背脊，手臂上的汗毛慢慢竖起，指尖因为血液不循环开始发麻，拿着杯子的手微微颤抖，心跳快得可怕。
她看到那个女生抬头露出了脸。她们打过招呼，是陈瀚办公室的小琳，一个友好但又有些温吞懦弱的女生。
小琳一张脸涨得通红，她紧紧咬着下唇，眼眶泛红。怂着肩齁着背，想把自己缩成一团。扭动着身体，想挣脱陈瀚的桎梏。恐惧和抗拒写在了脸上。
“张主任！”文卿突然高声在陈瀚身后喊道。
陈瀚动作一顿，猛地抬头看向门口。
张丽洁不在。
但因为刚刚文卿的高声呼喊，已经有几个路过的员工向茶水间探头张望。
陈瀚松开了小琳，把手里皱成一团的纸巾丢进垃圾桶，回头看了一眼文卿，眼底意味不明。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大步离开了茶水间。
小琳还站在原地，垂下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隐藏在黑暗中不辨神色。她还穿着湿着的衬衫，没有做出任何举动。低着头垂着手像一只破旧的牵线木偶。
文卿的大脑终于开始运转，她站在原处，手里还端着咖啡，看着小琳却不敢贸然上前开口。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两分钟。小琳单薄的肩膀轻轻颤抖起来，隐隐传出一两声啜泣。
文卿把杯子轻轻放到旁边的桌子上，抽了两张纸巾，走到小琳面前递给她。文卿没有说话，也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只是拿着纸巾伸到小琳面前，等着她接过。
小琳终于抬头看了一眼文卿。
文卿脸上神色淡淡，目光却是关切的。没有同情，没有哀戚，没有无措，也没有嘲笑。但正是这种温柔又自若的态度，让小琳终于卸下防备，低低放声哭泣。
文卿看到小琳没有再压抑自己，稍稍放下心。愿意宣泄，比沉默要好。她拿着纸巾轻轻擦拭着小琳汹涌的眼泪，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背慢慢帮她顺气。
小琳哭得鬓边的发丝杂乱地贴在脸旁，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边呜咽一边不停地打着哭嗝，哭得一开口就喘不上气。像一朵狂风暴雨摧残后的残花，落魄，哀戚又脆弱。
过了好一会，小琳才慢慢平复心情，只是还在时不时地抽咽。文卿脱下因为在空调房中穿上的薄针织衫，披在小琳身上，低声开口：“衬衫还湿着，先把这件衣服穿上吧。”
小琳点了点头，慢慢把外衫套在身上。
“你现在还能上班吗？要不先请个假回家吧。”文卿帮她把外衫的扣子扣上。
听到文卿这句话，小琳情绪又上来了。抽咽得厉害，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回，回家。”说完又开始呜呜地哭起来。
文卿连声答应她。带着她去找到她们办公室的另一个主管，只说小琳家里有点事，想请假回家。
那位主管看到小琳哭得满脸通红，连忙批了假，还问小琳需不需要帮忙。
文卿代小琳回了没事，一直把小琳送上出租车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还好今天下午没有什么事，也没有人注意到文卿消失了一段时间。
文卿魂不守舍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下午茶水间里的画面像过电影似的在她脑子里重复播放。
面对小琳时的冷静从容，在独处这一刻消散得无影无踪。无措和恐惧的压抑一点一点如百叶腐锈，一寸一寸吞噬着她的魂魄。
她该怎么办？
这种迷茫又不安的情绪一直延续到顾时淮来接文卿下班。
顾时淮一来就见到这幅景象。文卿背着小挎包，低着头漫不经心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脸上神情恹恹，连顾时淮到了也没有注意到。
“文卿？”顾时淮轻声试探着开口。
文卿猛地抬头，看到是顾时淮才露出了一抹笑。走到他身后坐上单车后座，自然而然地抓住他两侧的衣角。
顾时淮骑得很稳，连吹拂在脸上的风也是温柔的。和他在一起的时刻总是能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时淮，你有遇到过什么不公又难以反抗的事吗？”文卿把额角轻轻抵在顾时淮的背脊上，她明显感觉到顾时淮一瞬间绷紧了背脊。但这一刻她只想找个可以休憩的角落，不用一个人强装镇定来对抗世界。
过了一会儿，顾时淮才似乎轻叹了一声温柔地开口。“当然有啊。”
他骑得很慢很慢，路上的车辆在他们身边驰聘而过，行色匆匆的路人只顾着低头赶路。这一刻的宁静似乎只是他们这个小世界的。
文卿看到那些车窗内的陌生人，疲倦和麻木写在脸上。他们和她一样，都只是为生活颠沛流离的平凡人。
她想到陈瀚，又想到小琳，再想到张丽洁。
被欲望操控的人，被权势压迫的人，不知经历了多少磨难才爬上高位，却能初心不改地引领后生的人。
《悲惨世界》里说，释放无限光明的是人心，制造无边黑暗的也是人心，光明和黑暗交织着，厮杀着，这就是我们为之眷恋而又万般无奈的人世间。
顾时淮过了好半晌，又轻声开口，声线平静却有力量：“最长的路也有尽头，最黑暗的夜晚也会迎接清晨。麦家说，人的一生，总是要找到一种平衡关系。忠贞的人，永远会得到忠贞。勇敢的人，最后也是用勇敢结束。不要害怕，朝着你认为对的路坚定地走下去。如果累了，就转头看看，我一直在你身边。”
文卿抵着他的背，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地感受着他的气息顺着风吹来，拂过她的脸颊，又吹起她的发丝。
那就这样走下去吧。总要学会自己面对世间磨难，总要扛起生活的重担。温柔是软甲，坚韧是基石。人生诸事不如意，那就带着不谙世事的一腔孤勇去仗剑走天涯，失意当尝鲜。
文卿在风中静默着，释怀的笑容无声爬上嘴角。
顾时淮将文卿送到了宿舍楼下。文卿跳下车，走到顾时淮面前。笑得温柔：“我明天要出差，明天下午就不用来接我啦。”
顾时淮看到文卿情绪没有再低落，放下了心。“好，那你出差注意安全。保持联系。”
文卿笑着郑重地“嗯”了一声。道别之后，转身走进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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